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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唐演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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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唐演義 — 故事插图
故事封面图 · AI 创作插图,并非原作官方封面。

以隋末唐初歷史與民間英雄故事為基礎的章回小說,串聯朝代更替與人物傳奇。

原创小说,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
简介整理: 黄果短剧

故事

詩曰:

繁華消歇似輕雲,不朽還須建大勛。

壯略欲扶天日墜,雄心豈入駑駘群。

時危俊傑姑埋跡,運啟英雄早致君。

怪是史書收不盡,故將彩筆譜奇文。

從來極富、極貴、極暢適田地,說來也使人心快,聽來也使人耳快,看來也使人眼快;只是一場冷落敗壞根基,都藏在裡邊,不做千古罵名,定是一番笑話。館娃宮、銅雀臺,惹了多少詞人墨客,嗟呀嘲誚。止有草澤英雄,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,受盡的都是落寞淒其,倒會把這干人弄出來的敗局,或是收拾,或是更新,這名姓可常存天地。但他名姓雖是後來彰顯,他骨格卻也平時定了。譬如日月;他本體自是光明,撞在輕煙薄霧中,畢竟光芒射出,苦是人不識得;就到後來稱頌他的,形之紙筆,總只說得他建功立業的事情,說不到他微時光景。不知松柏,生來便有參天形勢;虎豹小時,便有食牛氣概。說來反黨新奇。我未提這人,且把他當日遭際的時節,略一鋪排。這番勾引那人出來,成一本史書,寫不到人間並不曾知得的一種奇談。可是:

器當盤錯方知利,刃解寬髀始覺神。

由來人定天能勝,為借奇才一起屯。

從古相沿,剝中有復:虞、夏、周、秦、漢、三國、兩晉。晉自泥馬渡江,天下分而為二:這叫做南北朝。南朝劉裕,篡晉稱宋;蕭道成篡宋稱齊;蕭衍篡齊稱梁;陳霸先篡梁稱陳。雖然各有國號,紹襲正統,名為天子;其實天下微弱,偏安江左。北朝在晉時,中原一帶地方,到被漢主劉淵、趙主石勒、秦主苻堅、燕主慕容廆、魏主拓拔珪諸胡人據了,叫做五胡亂華,是為北朝。魏之後亂離,又分東西;東西二魏;一邊為高歡之子高洋篡奪,改國號曰齊;一邊被宇文泰篡奪,改國號曰周。周又滅齊,江北方成一統。這時周又生出一個楊堅,小字那羅延,弘農郡華陰人也,漢大尉震八代孫。乃父楊忠,從宇文泰起兵,賜姓普六茹氏,以戰功封隋公。

生堅時,母親呂氏,夢蒼龍踞腹而生,生得目如曙星,手有奇文,儼成王字。楊忠夫妻知為異相。後來有一老尼對他母親道:「此兒貴不可言,但須離父母方得長大,貧尼願為撫視。」其母便託老尼撫育。奈這老尼,止是單身住庵,出外必託鄰人看視。這日老尼他出,一個鄰媼進庵,正將楊堅抱弄,忽見他頭出雙角,滿身隱起鱗甲,宛如龍形,鄰媼吃了一驚,叫聲「怪物」,向地下一丟。恰好老尼歸來,忙抱起,惋惜道:「驚了我兒,遲他幾年皇帝!」總是天將混一天下,畢竟產一真人。

自此數年,楊堅長成。老尼將來,送還楊家,未幾,老尼物故。後來楊忠亦病亡,楊堅遂襲了他職,為隋公。其時,周武帝見他相貌魁奇,好生猜忌,累次著人相他。相者知他後有大福,都為他周旋。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,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妃,以固寵。直至周武帝晏駕,太子即位,是為宣帝。宣帝每有巡幸,以后父故,恒委堅以居守。宣帝庸懦,楊堅羽翼已成,竟篡奪了周國,國仍號隋,改年號為開皇元年。正是:

莽因后父移劉祥,操納嬌兒覆漢家。

自古奸雄同一轍,莫將邦國易如花!

隋主初即位,立獨孤氏為皇后,世子勇為太子,次子廣封為晉王。打起一番精神,早朝晏罷;又因獨孤皇后,悍妒非常,成全他不近女色。更是在朝將相,文有李德林、高熲、蘇威,武有楊素、李淵、賀若弼、韓擒虎。君明臣良,漸有拓土開疆,混一江表意思。若使江南人主,也能勵精圖治,任用賢才,未知鹿死誰手。無奈創業之君多勤,守成之君多逸。創業之君,親正直,遠奸諛;守成之君,惡老成,喜年少。更是中材之君,還受人挾持;小有才之君,便不由人駕馭。這陳主叔寶,也是一個聰明穎異之人,奈是生在南朝,沿襲文弱豔麗的氣習,故此好作詩賦。又撞著兩個東宮官:一個是孔範,一個是江總,又乃薄有才華,沒些骨鯁的人。自古道:「詩為酒友,酒是色媒。」清閒無事,詩賦之餘,不過酒杯中快活,被窩裡歡娛,臺池的點綴,打點一段風流性格,及時取樂,始得即位。不說換出他一副肝腸,倒底暢快了許多志氣,升江總為僕射,用孔範作都官尚書。君臣都不理政務,只是陪宴、和詩過了日子。陳主又在龔貴嬪位下,尋出一個美人,姓張,名麗華,髮長六尺,光可鑒物;更是性格敏慧,舉止嫻雅,淺笑微顰,豐華入目;承顏順意,婉孌快心。還有一種妙處:肯薦引後宮嬪御。一時龔、孔二貴嬪,玉、李二美人,張、薛二淑媛,袁昭儀、何婕妤、江修容,並得貫魚承寵。陳主那有閒暇理論朝廷機事?就有時披覽百官章奏,畢竟自倚著隱囊,把張麗華放在膝上,兩人商議斷決。婦人有甚遠見,這裡不免內侍乘機關節,納賄擅權。又且孔範與孔貴嬪,結為兄妹,固寵專政;當時只曉有江、孔,不知有陳主了。

檀口歌聲香,金樽酒痕祿。一派綺羅筵,障卻光明燭。

況是有了一干嬌豔,須得珠擋玉珮,方稱著螓首峨眉;翠襦錦衾,方稱著柳腰桃臉。山珍海錯、金杯玉斝,方稱他舞妙清漚;瑤室瓊臺、繡屏像榻,方稱他花營柳出;不免取用民間。這番便惹出一班殘刻小人:施文慶、沈客卿、陽惠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替他採山探海,剝眾害民。在光昭殿前起臨春、結綺、望仙三座大閣,都高數十丈,開廣數十間。欄檻窗牖,都是沉香做就;還鑲嵌上金玉珠翠,外布珠簾。裡邊列的是:寶牀玉几,錦帳翠幔且是一時風流士女,絕會妝點。在太湖、靈璧、兩廣,購取奇石,疊作蓬萊,山邊引水為池,文石為岸,白石為橋;雜值奇花異卉。正是:

直須間苑還堪比,便是阿房也不如。

陳主自住臨春閣,張麗華住結統閣,龔、孔二貴嬪住望仙閣,三閣都是復道迴廊,委宛相通,無日不游宴。外邊孔範、江總,還有文士常侍王瑳等;裡邊女學士袁大舍等,都是陪從。酒酣,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、孔諸人,賦詩贈答,陳主與張麗華品題,各有賞賜;把極豔麗的,譜在樂中。每宴,選宮女數千人,分番歌詠,焚膏繼晷,輒為長夜之飲。說不盡繁華的景像,風流的態度。正是:

費輒千萬錢,供得一時樂。

杯浮赤子膏,筵列蒼生腴。

宮庭日歡娛,間裡日蕭索。

猶嫌白日短,醉舞銀蟾落。

消息傳入隋朝,隋主便起伐陳之意。高熲、楊素、賀若弼,都上平陳之策。正在議論之間,忽然晉王廣,請領兵伐陳,道:「叔寶無道,塗炭生民。天兵南征,勢同壓卵;若或遷延,叔寶殞滅,嗣以令主,恐難為功,臣請及時率兵討罪,執取暴君,溫一天下。」看官們,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,勝負未分,晉王乃隋親王,高爵重祿,有甚不安逸,卻要做此事?只為晉王乃隋主次子,與太子勇,俱是獨孤皇后所生。皇后生晉王時,朦朧之中,只見紅光滿室,腹中一聲響亮,就像雷鳴一般,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於裡飛將出來。初時覺小,漸飛漸大,直飛到半空中,足有十餘里遠近;張牙舞爪,盤旋不已。正黨好看,忽然一陣狂風驟起,那條金龍不知怎麼竟墜下地來,把個尾掉了幾掉,便縮做一團。細細再一看時,卻不是條金龍,倒像一個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樣。獨孤后著了一驚,猛然醒來,隨即生下晉王。

隋主聞知皇后夢見金龍摩天,故晉王小叫做阿摩。獨孤后大喜道:「小名佳矣!何不並賜一個大史?」隋主道:「為君須要英明,就叫做楊英罷。」又想道:「創業雖須英明,守成還須寬廣,不如叫楊廣。」正是:

元鳥赤龍曾降兆,繞星貫月不虛生。

雖然德去三皇遠,也有紅光滿禁城。

只因獨孤后愛子之心甚切,時常在晉王面前說那重地的異兆;晉王卻即不甘為人下,因自忖道:「我與太子一樣弟兄,他卻是個皇帝,我卻是個臣子。日後他登了九五,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。這也還是小事。倘有毫釐失誤,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。我只管戰戰兢兢去奉承他,我平生之欲,如何得遂?除非設一計策,謀奪了東宮,方遂我一生快樂;只是沒有些功勞於社稷,怎麼到這個地位?」左思有想,想得獨孤最妒,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,都勸隋主廢斥。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,失了皇后的歡心。晉王乘機,陽為孝謹,陰市腹心,說他過失,稱己賢孝。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,貪圖可以立功;且又總握兵權,還得結交外臣,以為羽翼。

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,正不肯把大兵盡託臣下。就命晉王為行軍兵馬大元帥,楊素為行軍兵馬副元帥,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,李淵為元帥府司馬。這高熲是渤海人,字昭玄;生來足智多謀,長於兵事。李淵成紀人,字叔德,胸有三乳;曾在龍門破賊,發七十二箭,殺七十二人。更有兩個總管:韓擒虎、賀若弼,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為先鋒,自六合縣出兵;楊素由永安出兵,自上流而下。一行總管九十員,勝兵六十萬,俱聽晉王節制。各路進發,東連滄海,西接川蜀,旌旗舟楫,連接千里。

陳國屯守將士,雪片告急。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。及至僕射袁憲陳奏,要於京口、采石兩處添兵把守,江總又行阻撓。這陳主也不能決斷,道:「王氣在此,齊兵三來,周師再來,無不渙敗,彼何為者耶!」孔範連忙獻諂說:「長江天塹,天限南北,人馬怎能飛渡?總是邊將要作功勞,妄言事急。臣每患官卑,隋兵苦來,臣定作太尉公矣!」施文慶道:「天寒人馬凍死,如何能來?」孔範又道:「可惜凍死了我家馬。」陳主大笑,叫袁憲眾臣無可用力。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。飲酒奏樂,依然如故。

北來烽火照長江,血戰將軍氣未降。

贏得深宮明日月,銀箏檀板度新腔。

到了禎明二年正月元旦,群臣畢聚。陳主夜間縱飲,一睡不醒,直到日暮方黨。

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,已自廣陵悄悄渡江;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,自橫江直犯采石。

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,一面要率兵迎敵。元旦各兵都醉,沒一個拈得槍棒的,子建只得棄了兵士,單舸趕至石頭。又值陳主已醉,自早候至晚,纔得引見。回道:「明日會議出兵。」

次日鬼混了一日。到初四日,分遣蕭摩訶、魯廣達等出兵拒戰。內中蕭摩訶,要乘賀若弼初至鍾山,擊其未備;任忠要精兵一萬,金翅三百艘,截其後路,都是奇策,陳主都不肯聽。到了初八日,督各將鏖戰。其時,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鬥,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。孔範兵一交就走。蕭摩訶被擒。任忠逃回,陳主也不責他,與他兩櫃金銀,叫他募人出戰。誰知他到石子岡,撞著擒虎,便率兵投降,反引他進城。這時城中士庶亂竄,莫不逃生。陳主還呆呆坐在殿上,等諸將報捷。及至聽得北兵進城,跳下御座便走。袁憲一把扯住道:「陛下尊重,衣冠御殿,料他不敢加害。」陳主道:「兵馬殺來,不是要處!」掙脫飛走,趕入後宮,尋了張貴妃、孔貴嬪,道:「北兵已來,我們須向一處躲,不可相失!」左手綰了貴妃,右手綰了貴嬪,走將出來。行到景陽井邊,只聽得軍聲鼎沸,道:「罷,罷,去不得了,同一處死罷!」將自投於井,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,陳主與爭久之,乃一齊跳入井中。喜是冬盡春初,井中水涸,不大沾濕,後主道:「縱使躲得過,也怎生出得去?」

凱歌換卻後庭花,簫鼓番成羯鼓撾。

王氣六朝今日歇,卻憐竟作井中蛙!

三人躲了許久,只聽得人聲喧鬧,卻是隋兵搜求珠寶宮女。只見正宮沈後,端處宮中;太子深閉閣而坐。單不見了陳主。眾軍四下搜尋。有宮人道:「曾見跑到井邊的,莫不投水死了?」眾軍聞得,都來井中探望。井中深黑,微見有人,忙下撓鉤去搭。陳主躲過,鉤搭不著。眾軍無計,遂將石塊投井中,試看深淺,好下井找尋。陳主見飛下石子,大喊起來道:「不要打我!快把繩子拋下,扯了我起來!」

眾兵刀取長繩,拋鉤數十丈。又等半日,聽得陳主道:「你等用力扯,我有金寶賞你,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!」初時兩人扯,扯不動;又加兩人,也扯不動。這些人道:「畢竟他是個皇帝,所以骨頭重。」一個道:「畢竟是個蠢物!」及至發聲喊,扯得起來,卻是三個人,與張貴妃、孔貴嬪同束而上,故這等沉重。眾人一齊笑將起來。宋王元甫有詩曰:

隋兵動地來,君王尚晏安。

須知天下窄,不及井中寬。

樓外烽交白,溪邊血染丹。

無情是殘月,依舊凴欄干。

眾人簇擁了陳主,去見韓擒虎。陳主倒也官樣相見,一揖。晚來,賀若弼自外掖門入城,呼後主相見。後主見他威風凜凜,不覺汗流股戰。賀若弼看了笑道:「不必恐懼,不失作一歸命侯!」著他領了宮人,暫住德教殿、外邊分兵圍守。這時晉王率兵在後,先著高熲、李淵撫安百姓,禁止焚掠。馳入建康,兩人正在省中出來,曉諭黎庶,禁約士卒,拘拿陳國亂政眾臣。

只見晉王向來矯情鎮物,不近酒色。此時他遠離京師,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豔,著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,馳到建康,來取張麗華。高熲道:「晉王身為元帥,伐暴救民,豈可先以女色為事?」不肯發遣。高德弘道:「大人,晉王兵權在手,取一女子,抗不肯與,恐至觸怒。」李淵便道:「高大人,張、孔狐媚迷君,竊權亂政;以國覆滅,本於二人。豈容留此禍本,再穢隋氏!不如殺卻,以絕晉王邪念。」高熲點頭道:「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己,恐留傾國更迷君也。今日豈可容留麗華,以惑晉王哉!」便吩咐並孔貴嬪取來斬於清溪。高德弘苦苦爭阻,不聽。

秋水丰神冰玉膚,等閒一笑國成蕪。

卻憐血染清溪草,不及西施泛五湖。

張、孔二美人既斬,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;回至行營參謁。那晉王笑容可掬道:「麗華到了麼?」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,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,道:「下官承命去取,父親不敢怠慢,著備香車細輦,還選美貌嬪御十人,陪送軍前。」晉王笑道:「非著記室往取,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。」高德弘道:「只是可奈李淵,他言禍水不可容留,連孔貴嬪都斬了!」晉王聽了失驚,道:「你父親怎不作主?」

德弘道:「臣與父親再三阻擋,必不肯聽,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,愚弄大王。」

晉王大怒道:「可惡這廝!他是酒色之徒,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,怪我去取,他故此捻酸殺害。」卻又歎息道:「這也是我一時性急,再停兩日,到了建康,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,那時留下,誰人阻擋?就李淵來勸諫,只是不從,也沒奈我何。這便是我失算,害了兩個麗人。」臨後恨恨的道:「我雖不殺麗華,麗華由我而死。畢竟殺此賊子,與二姬報仇!」當下一場懊惱散了,早已種下禍根。

頭懸白下懲亡陳,誰解匡君是忤君?

羨是鷗夷東海畔,智全越國又全身。

晉王因此一惱,到免強做個好人。一到建康,拿過施文慶,道他受委不忠,曲為諂佞;沈客卿重斂逢君;陽慧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侮法害民;時為五佞。都將來斬在石關前。又把孔範、王控等投於邊裔,以息三吳民怨。使元帥府記室裴矩,收圖籍封府庫,一無所取,以博賢聲。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,有違軍令;李淵怠惰不修職事,上疏糾劾,請拘拿問。隋主知平陳,若弼首功,淵居官忠直,俱免罪。還先召回若弼,賜絹萬段。

其時各處未定州郡,分遣各總兵督兵征服;川蜀、荊楚、吳趙、雲貴,皆歸版圖,天下復統於一。惟嶺南未有所附,數郡共奉高涼郡石龍夫人洗氏為主。夫人陳陽春太守馮寶之妻,馮僕之母也。聞隋破陳,夫人親自起兵,保全四境,築城拒守,眾號聖母,謂其城日「夫人城」。隋遣柱國韋洸,安撫嶺外。夫人拒之,洸不得進。

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,諭以國亡,使之歸隋。夫人得書,集首領數千人,盡日慟哭,北面拜謝後,始遣其孫盎,率眾迎洗入廣州。夫人親披甲冑,乘介馬,張錦傘,引我騎衛從,載詔書稱使者,宣諭朝廷德意,歷十餘州,所至皆降。凡得州三十,郡一百,縣四百。封盎為儀同三司,冊夫人為宋康郡太夫人,賜臨振縣為湯沐邑;一年一貢獻,三年一朝觀。時人作詩,以美其事,有「錦車朝促候,刁斗夜傳呼」;及「雲搖錦車節,月照角端弓」之句。智勇福壽,四者俱全。年八十餘而終,稱古今女將第一。

不說那譙國夫人之事,卻說是年三月,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,自督大軍,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,發建康。四月至長安,獻俘太廟。拜晉王為太尉,賜輅車衰冕之服,玄圭白璧。楊素封越公,賀若弼、韓擒虎並進上柱國。若弼封宋公。

擒虎因放縱士卒,淫污陳宮,不與爵邑。高熲加上柱國,進爵齊公。李淵升衛尉少卿,因是晉王惱他,不與敘功,反劾他,故此他封賞極保李淵也不介意。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,不得頻加潛害;但是晉王威權日盛,名望日增,奇謀秘計之士,多入幕府。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。

四皓招來羽翼成,雄心豈肯老公卿。

直教豆向釜中泣,寧論豆箕一體生。

況且內有獨孤后為之護持,外有宇文述為之計畫,那有圖謀不遂的理?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詩曰:

人謂骨肉親,我謂讒間神。嫌疑乍開釁,官小爭狺狺。

戈矛生笑底,歡愛成怨嗔。能令忠孝者,銜憤不得伸。

巧言因如簧,萋非成貝錦。此中偶蒙蔽,覿面猶重闉。

心似光明燭,人言自不侵。家國同一理,君子其敬聽。

嘗言木有蠹,蟲生之。心中一有愛憎,受者便十分傾軋。隋自獨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頭,被晉王窺見,故意相形,知他怪的是寵妾,他便故意與蕭妃相愛,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腸,暫時打疊;知他喜的是儉樸,他便故意飾為節儉模樣,把平日一般奢華的意氣,暫時收拾。不覺把獨孤皇后愛太子的心,都移在他身上。這些宦官官妾,見皇后有些偏向,自然偷寒送暖,添嘴搠舌。尋規蹈矩的事體,不與他傳聞;有一不好,便為他張揚起來。晉王宮中有些劣處,都與他掩飾;略有好處,一分增作十分,與他傳播。況且又當不得晉王與蕭妃,把皇后宮中親信的異常款待;就是平常間,皇后宮人內豎往來,盡皆賞賜。誰不與他在皇后前稱贊?

此時晉王,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。他又在平陳時,結識下一個安州總管宇文述;因他足智多謀,人叫做小陳平。晉王在揚州便薦他做壽州刺史,得以時相往來。一日與他商議奪嫡之事。宇文述道:「大王既得皇后歡心,不患沒有內主了。但下官看來,還有三件事:一件皇后雖然惡太子,愛大王,卻也惡之不深,愛也不甚。此行入朝,大王須做一苦肉計,動皇后之憐,激皇后之怒,以堅其心。這在大王還有一件,外邊得一位親信大臣,言語足以取信聖上,平日進些讒言,當機力為攛攝;這便是中外夾攻,萬無一失了。但只是廢斥易位,須有大罪,這須買得他一個親信,把他首發。無事認作有,小事認作大,做了一個狠證見,他自然展辯不得。這番舉動不怕不廢,以次來大王不怕不立;況有皇后作主。這兩件下官做得來。只是要費金珠寶玉數萬金,下官不惜破家,還恐敷。」晉王道:「這我自備。只要足下為我,計在必成,他時富貴同享。」其年恰值朝覲,兩個一路而來,分頭作事。

巧計欲移雲蔽日,深謀擬令臘回春。

一邊晉王自朝見隋主及皇后;朝中宰執,下至僚屬,皆有贈遺,宮中宦官姬侍,皆有賞賜。在朝各官,只有李淵,雖為舊屬,但人臣不敢私交,不肯收晉王禮物。

這邊宇文述參謁大臣,拜望知己之後,來見大理寺少卿楊約。這楊約是越公楊素之弟。素位為尚書左僕射,威傾人主。只是地尊位絕,且自平陳之後,陳宮佳麗,半入後房;頗耽聲色,不大接見人,故人有干求,都向楊約關節。他門庭如市。宇文述外官,等了許久,方得相見。送了百餘金厚禮,一茶而退。但是宇文述與楊約,是平日忘形舊交,因此卻來答拜。宇文述早在寓等候,延進客坐。只見四壁排列的,都是周彝商鼎,奇巧玩物,輝煌奪目。楊約不住睛觀看。宇文述道:「這都是晉王見惠。兄善賞鑒,幸一指示。」楊約道:「小弟家下金寶頗多,此類甚少,嘗從家兄宅中見來,覺兄所有更勝。」見例首排有白玉棋枰、碧玉棋子,楊約道:「久不與兄交手矣!兄在此與何人手談?」宇文述道:「是隨行小妾。」楊約道:「是揚州娶來的了。揚州女子多長技藝。」宇文述道:「棋枰在此,與兄一局何如?」便以几上商鼎為采。宇文述故意連輸了幾局,把珍玩輸去強半。及酒至,席上陳設,又都是三代古器,間著金杯玉斝。楊約道:「這些金酒器,一定也是揚州來的。我北邊無此精工。」宇文述道:「兄若賞他,便以相送。」便教另具一桌盒與楊爺暢飲;這些玩器,都送到楊爺宅中。手下已收拾送去了。

楊約還再三謙讓道:「這斷不敢收。這是見財起意了,豈可無功食祿!」宇文述道:「楊兄,小弟向為總管,武官所得不夠饋送上司;及轉壽州,止吃得一口水,如何有得送兄?這是晉王有求於兄,託弟轉送。」楊約道:「但是兄之賜,已不敢當;若是晉王的,如何可受?」宇文述道:「這些須小物,何足希罕!小弟還送一場永遠大富貴與賢崑玉。」楊約道:「譬如小弟,果不可言富貴;若說家兄,他富貴已極,何勞人送?」宇文述笑道:「兄家富貴,可云盛,不可云永。兄知東宮以所欲不遂,切齒於今兄乎?他一旦得志,至親自有雲定興等,官僚自有唐令則等,能專有令兄乎?況權召嫉,勢召潛,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,安知他日不危昆季,思踞其上也?今幸太子失德,晉王素溺愛於中宮,主上又有易儲之心,兄昆季能贊成之,則援立之功,晉王當銘於骨髓。這纔算永遠悠久的富貴。是去纍卵之危,成泰山之安,兄以為何如?」楊約點頭道:「兄言良是。只是廢立大事,未易輕諾,容與家兄圖之。」兩人痛飲,至夜而散。

二五方成耦,中宮有驪姬。

勢看俱集菀,鶴禁頓生危。

次日宇文述又打聽得東宮有個倖臣姬威,與宇文述友人段達相厚。宇文述便持金寶,託段達賄賂姬威,伺太子動靜。又授段達密計道:「臨期如此如此。」且許他日後富貴。段達應允,為他留心。

及至晉王將要回任揚州,又依了宇文述計較,去辭皇后,伏地流涕道:「臣性愚蠢,不識忌諱;因念親恩難報,時時遣人問安。東宮說兒覬覦大位,恒蓄盛怒,欲加屠陷;每恐讒生投抒,鴆遇杯酌,是用憂惶,不知終得侍娘娘否?」言罷嗚咽失聲。皇后聞言曰:「睨地伐漸不可耐,我為娶元氏女,竟不以夫婦禮待之,專寵阿雲!使有如許豚犬,我在汝便為所凌,倘千秋萬歲後,自然是他口中魚肉。使汝向阿雲兒前,稽首稱臣討生活耶!」晉王聞皇后言,叩首大哭。皇后安慰一番,叫他安心回去,非密詔不可進京;不得輕過東宮,停數月,我自有主意。晉王含淚而出。宇文述道:「這三計早已成了!」

柳迎征騎邗溝近,日掩京城帝里迢。

八烏已看成六翮,一飛直欲薄雲霄!

一廢一興,自有天數。這楊約得了晉王賄賂,要為他轉達楊素。每值相見,故作愁態。一日楊素問他:「因甚怏怏?」楊約道:「前日兄長外轉,東宮衛率蘇孝慈,似乎過執,聞太子道:『會須殺此老賊!』老賊非兄而誰?愁兄白首,履此危機。」楊素笑道:「太子亦無如我何!」楊約道:「這卻不然。太子乃將來人主。倘主上一旦棄群臣,太子即位,便是我家舉族所係,豈可不深慮?」楊素道:「據你意,還是謝位避他,還是如今改心順他?」楊素道:「避位失勢;縱順,他也不能釋怨。只有廢得他,更立一人,不推免患,還有大功。」楊素撫掌道:「不料你有這智謀,出我意外!」楊約道:「這還在速,若遲疑,一旦太子用事,禍無日矣!」

楊素道:「我知道還須皇后為內主。」

楊素知隋主最懼內,最聽婦人言的,每每乘內宴時,稱揚晉王賢孝,挑撥獨孤皇后。婦人心腸褊窄淺露,便把晉王好,太子歹,一齊搬將出來。楊素又加上些冷言熱語。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,便託他贊成廢立,暗地將金寶送來囑他。楊素初時,還望皇后助他,這時皇后反要他相幫,知事必成。於是不時在隋主前,搬鬥是非;又日令宦官官妾,乘隙進讒,冷一句,熱一句,說他不好的去處。

正是積毀成山,三人成虎。到開皇二十年十月,隋主御武德殿,宣詔廢勇為庶人。其子長寧王儼,上疏求宿衛,隋主甚有憐憫之意,卻又為楊素阻住。還有一個五原公元旻直諫,一個文林郎楊孝政上書,隋主聽信楊素,俱遭刑戮。楊素卻快自己的富貴可以長久。到了十一月,攛掇隋主立晉王為太子;以宇文述為東宮左衛率。

晉王接著旨意,先具表奏謝,隋擇吉同蕭妃朝見,移居禁苑,侍奉父母,十分孝敬。隋主見他如此,也自歡喜,且按下不提。

卻說獨孤后的性兒,天生成的奇妒,宮中雖有這宮妃彩女,花一團,錦一簇,隋主只落得好看,那一個得能與他寵幸?不期一日,獨孤后偶染些微疾,在宮調理。

隋主因得了這一個空兒,帶了小內侍,私自到各宮閒耍;在鳷鵲樓前,步了一回,又到臨芳殿上,立了半晌。見那些才人、世婦、婕妤、妃嬪,成行作隊,雖都是錦裝繡裹,玉映金圍;然承恩不在貌,桃花嫌紅,李花怪白。看過多時,並無一人當意。信著步兒,走到仁壽宮來。也是天緣湊巧,只見一個少年宮女,在那裡捲珠簾,見了隋主來,慌忙把鉤兒放下,似垂柳般磕了一個頭,立將起來,低了眼,斜傍著錦屏風站住。隋主仔細一看,只見那宮女生得花容月貌,百媚千嬌,正是:

笑春風三尺花,驕白雪一團玉。

癡凝秋水為神,瘦認梨雲是骨。

碧月充作明璫,輕煙剪成羅縠。

不須淡抹濃描,別是內家裝束。

隋主問道:「你是幾時進宮的,怎麼再不見承應?」那宮女見隋主問他,因跪道:「賤婢乃尉遲回的孫女,自投入宮,即蒙娘娘發在此處,不許擅自出入,故未曾承應皇爺。」隋主笑道:「你且起來,今日娘娘不在,便擅自出入也不妨。」正說間,只見近侍們請回宮進晚膳。隋主道:「就在此吃罷!」不多時,排上宴來,隋主就叫尉遲氏侍立同飲。尉遲氏酒量原淺,因隋主十分見愛,勉強吃了幾杯,遂留在仁壽宮中宿了。

次日隋主早起臨朝,滿心暢意道:「今日方知為天子的快活!但只怕皇后得知,怎生區處?」卻說獨孤后雖然有病,那裡放心得下,不時差心腹宮人打聽。早有人來報知這個消息。獨孤后聽了,怒從心上起,也顧不得自家的身體,帶了幾十個宮人,惡狠狠的走到仁壽宮來。此時尉遲氏梳洗畢,正在那裡驗臂上的蜂黃,退了多少。猛看見皇后與一隊宮女,蜂擁而來,嚇得他面如土色,撲碌碌的小鹿兒在心頭亂撞,急忙跪下在地。

獨孤后進得官來,腳也不曾站穩,便叫揣過這個妖狐來。眾宮人那管他柳腰輕脆,花貌嬌羞;橫拖的亂挽烏雲,倒拽的斜牽錦帶,生辣辣扯到面前,便罵道:「你這妖奴,有何狐媚伎倆,輒敢蠱惑君心,亂我宮中雅化!」尉遲氏戰兢兢答道:「奴婢乃下賤之人,豈不知娘娘法度,焉敢上希寵幸?也是命合該死,昨晚不期萬歲爺,忽然到宮吃夜膳,醉了,就要在宮中留幸。賤婢再三推卻,萬歲爺只不肯聽,沒奈何只得從順。這是萬歲爺的意思,與賤婢無干,望娘娘哀憐免死。」獨孤后說道:「你這個妖奴,昨夜快活!不知怎麼樣裝嬌做俏,哄騙那沒廉恥的皇帝。今日卻花言巧語,推得這般乾淨!」喝宮人:『與我痛打!」尉遲氏叩頭:「望娘娘饒命!」獨孤后道:「萬歲爺既這般愛你,你就該求他饒命,為何昨夜不顧性命的受用,今日卻來求我?你這樣妖奴,我只提防疏了半點,就被你哄騙到手。今日就將你打死,已悔恨遲了,不能泄我胸中之氣!怎肯又留一個禍根,為心腹之害!左右為我快快結果他性命!」眾宮人聽了,一齊下手。可憐尉遲氏嬌怯怯身兒,能經甚麼摧殘?不須利劍鋼刀,早已香銷五碎。正是:

入宮得寵亦堪哀,今日殘花昨日開。

一夜思波留不住,早隨白骨到泉臺!

卻說隋主早朝罷,滿心想著昨夜的快活,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壽宮來,與尉遲氏歡聚。及進得宮,那曉得獨孤后愁眉怒目,惡剎剎站在一邊;尉遲氏花殘月缺,血淋淋橫在地下。猛然看見,吃了一驚,心中大怒,更不發言,往外便走。恰遇一小黃門牽馬而過,隋主便跨上馬,從永巷中一直徑奔出朝門,逞一憤然之氣,欲拋棄天下,奔入山谷中去。幸值高熲出朝見了,抵死上前阻住,叩問何故。隋主只得回馬,仍至大殿,召集各官,將獨孤后打死尉遲氏女說了一遍,要草詔廢斥那老婦。

高熲奏道:「陛下差矣。陛下焦心勞思,入虎穴,探龍珠,不知費了多少刀兵,方能統一天下,正宜勵精圖治,以遺子孫,豈可以一婦人而輕視天下乎?」隋主怒猶未息。熲等再三申勸,方始回宮。獨孤后病中著惱,又因這一驚,病體愈加沉重;合眼只見尉遲女為厲,遂成驚輔之疾,日甚一日,不數月而崩。免不得頒詔天下,命所司議定喪葬儀制,一一如禮。後人有詩,專道獨孤后之妒云:

夫嬰兒兮子奇貨,以愛易儲移帝座。

莫言身死妒根亡,爐已釀成天下禍。

隋主自獨孤后死後,宮幃寂寞,遂傳旨於後宮嬪妃才人中選擇美麗者進御。自有此旨,宮中人人望幸,個個思恩。誰知三千寵幸,只在一身,如何選得許多。選遍六宮,僅僅選得兩個:一個是陳氏,一個是蔡氏。陳氏乃陳宣帝的女兒,生得性格溫柔,丰姿窈窕,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蔡氏乃丹陽人也,一樣風流嬌媚。隋主見了,喜不自勝,因說道:「朕老矣!情無所適。今得二卿,足為晚景之娛。」隨封陳氏為宣華夫人,蔡氏為容華夫人。二人雖並承雨露,而宣華夫人寵愛尤甚。隋主自此以後,日日歡宴,比獨孤后在日,更覺適意。

那隋主到底是個創業皇帝,有些正經;宮中雖然歡樂,而外廷政事,無不關心,百官章奏,一一詳覽,常至夜分而寢。一夜正在燈下披閱本章,不覺困倦,隱几而臥;內侍們不敢驚動,屏息以待。隋主朦朧之間,夢見己身獨立於京城之上,四遠瞻眺,見河山緜邈,心甚快暢。又見城上三株大樹,樹頭結果累累。正看間,耳邊忽聞有水聲,俯視城下,只見水流洶洶,波濤滾滾,看看高與城齊。隋主夢中吃驚不小,急急下城奔走。回頭看時,水勢滔天而來。隋主心下著忙,大叫一聲,猛然驚醒。左右忙獻上茶湯。隋主飲了一杯茶,方纔拭目凝神,細想夢中光景:大非佳兆,乃洪水滔沒都城之象,須要加意防河,濬治水道,以備不虞。又想此處如何便有水災?或者人姓名中,有水傍之字的,將來為禍國家,亦未可知;須存心覺察驅除,方保無患。

夢中景像費推求,疑有疑無事可憂。

天下滔滔皆禍水,行看不業付東流!

隋主本是好察禨祥小數,心多嫌忌的。今得此夢,愈加猜疑了。究竟未知此夢主何吉凶,且聽下回分解。詞曰:

英雄氣傲,硬向神靈求吉兆。行而空中,不是真龍也學龍。流言增忌,危矣唐公偏姓李。仙李盤根,卻笑枯楊稊不生。

——調寄〈減字木蘭花〉

從來國家吉凶禍福,雖係天命,多因人事;既有定數,必有預兆。於此若能恐懼修省,便可轉災為祥。所謂妖由人興,亦由人滅。若但心懷猜忌,欲遏亂萌,好行誅殺,因而奸佞乘機,設謀害人,此非但不足以弭災,且適足以釀禍。

卻說隋主,因夢洪水淹城,心疑有個水傍名姓之人為禍。時朝中有老臣郕國公李渾,原係陳朝勛舊,陳亡而降隋,仍其舊爵為郕公。隋主猛然想得:「渾字軍傍著水,其封爵為郕公,郕者城也,正合水淹城之夢。且軍乃兵像,莫非此人便是個禍胎也?但其人已老,又不掌兵權,幹不得甚事,除非應在他子孫身上。」

因問左右:「李渾有幾子,其子何名?」左右奏道:「李渾長子已亡,止存幼子,小名洪兒。」隋主聞洪兒兩字,一發驚疑,想道:「我夢中曾見城上有樹,樹上有果。樹乃本也,樹上果是木之子也,木子二字,合來正是個李字。今李家兒子的小名,恰好的洪水的洪字,更合我之所夢。此子將來必不利於國家,當即除之。」遂令內侍齎手敕至李渾家,將洪兒賜死。李渾逼於君命,不得不從。可憐洪兒無端殞命,舉家號哭。後人有詩歎云:

殷高與文王,因夢得良相。楚襄風流夢,感得神女降。

堪歎隋高祖,惡夢添魔障。殺人當禳夢,舉動殊孟浪。

隋主以疑心殺了李家之子,此事傳播,早驚動了一個姓李的,陡起一片雄心。

那人姓李,名靖,字藥師,三原人氏,足智多謀深通兵法,且又弓馬嫻熟。真個能文能武。幼喪父母,育於外家,其舅即韓擒虎也。擒虎常與他談兵,贊歎道:「可與談孫吳者,非此子而誰?」時年方弱冠,卻負大志。見隋朝用法太峻,料他國脈必不長久。聞知隋主以夢殺人,暗笑道:「王者不死,殺人何益?」又想道:「據夢樹木生子,固當是個李字;洪水滔天,乃天下混一也。將來有天下者,必是個姓李之人。」因便想到自己身上。

一日,偶有事到華州,路經華山,聞說山神西嶽大王,甚有靈應。遂具香燭,到廟瞻拜,具疏默禱道:「布衣李靖,不揆狂簡,獻疏西嶽大王殿下。靖聞上清下濁,愛分天地之儀;晝明夜昏,乃著神人之道。又聞聰明正直,依人而行,至誠感神,位不虛矣。伏惟大王嵯峨擅德,肅爽凝威;為靈術制百神,配位名雄四岳;是以立像清廟,作鎮金方。遐觀歷代哲王,莫不順時禋祀。興雲致而,天實肯從;轉率為祥,何有不賴?於乎靖也,一丈夫爾,何乃進不偶用,退不獲安,呼吸著窮池之魚,行止比失林之鳥,憂傷之心,不能亡已!社稷凌遲,宇宙傾覆,奸雄兢逐,郡縣土崩。茲欲建義橫行,雲飛電掃,斬鯨鯢而清海岳,卷氛祲以辟山河。俾萬姓昭蘇,庶物昌運,即應天順時之作也。若大寶不可以據望,思欲仗劍謁節,俟飛龍在天,捧忠義之心,傾身濟世,吐肝膽子階下,惟神降鑒。願示進退之機,以決平生之用。有賽德之時,終陳擊鼓。若三問不對,亦何神之有靈?靖當斬大王之頭,焚其廟宇,建縱橫之略,未為晚也。惟神裁之。」

禱罷,試卜一爻,暗視道:「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,乞即賜一聖爻。」將爻擲下。卻也作怪,那兩片爻兒,都直立於地。李靖心疑,拾起再一擲,卻又依然直立。李靖見了,不覺怒從心起,挺立神前,厲聲用擊桌道:「我李靖若無非常之福,天生我身,亦復何用?惟神聰明,有問必答,何故兩次問爻,陰陽不分?今我更卜,若不顯應明示,定當斬頭焚廟。」祝畢再將爻擲下。那歡在地盤旋半晌方定,看時卻是個陽爻。李靖暗想道:「陽為君像,亦吉兆也。」遂收爻長揖而去。一時在廟之人,見他口出狂言,也有說他褻瀆神明的,也有疑他是癡呆的。正是:

燕雀安知鴻鵠志,任他肉眼笑英雄。

且說李靖是夜宿於客店,夢一神人,襆頭像簡,烏袍角帶,手持一黃紙,對李靖道:「我乃西嶽判官,奉大王之命,與你這一紙。你一生之事都在上。」李靖接來展看,只見上寫道:

南國休嗟流落,西方自得奇逢。紅絲繫足有人同,越府一時跨鳳;道地須尋金卯,成家全賴長引一盤棋局識真龍,好把堯天日捧。

李靖夢中看了一遍,牢記在心。那判官道:「凡事自有命數,不可奢望,亦不須性急,待時而動,擇主而事,不愁不富貴也。」言訖不見。李靖醒來,一一記得明白,想道:「據此看來,我無天子之分,只好做個輔佐真主之人了。那神道所言,後來自有應驗。」自此息了圖王奪霸的念頭,只好安心待時。正是:

今日且須安蠖屈,他年自必奮鵬搏。

一日偶團訪友於渭南,寓居旅舍;乘著閒暇,獨自騎馬,到郊外射獵遊戲。時值春末夏初,見村農在田耕種,卻因久旱,田上乾硬,甚是吃力。李靖走得困倦,下馬向一老農告乞茶湯解渴。那老農見是個過往客官,不敢怠慢,忙喚農婦去草屋中,煎出一釐茶來,奉與李靖吃了。李靖稱謝畢,仍上馬前行。忽見山巖邊走出一個兔兒。李靖縱馬逐之。那兔東跑西走,只在前面,卻趕他不著;發箭射之,那兔便帶著箭兒奔走。李靖只顧趕去,不知趕過了多少路,兔兒卻不見了。回馬轉看,不記來路,只得垂鞭信馬而行。看看紅日沉西,李靖心焦道:「日暮途歧,何處歇宿哩!」舉目四望,遙見前面林子裡,有高樓大廈。李靖道:「那邊既有人家,且去投宿則個。」遂策馬前往。

到得那裡看時,乃是一所大宅院。此時已是掌燈時候,其門已聞。李靖下馬扣門。有一老蒼頭出問是誰。李靖道:「山行迷路,日暮途窮,求借一宿。」蒼頭道:「我家郎君他出,只有老夫人在宅,待我入內稟知,肯留便留。」李靖將所騎之馬,繫於門前樹上,拱立門外待之。少頃,內邊傳呼:「老夫人請客登堂相見。」李靖整衣而入。裡面燈燭輝煌,堂宇深邃。但見:

畫棟雕樑,珠簾翠箔。堂中羅列,無一非眩目的奇珍;案上鋪排,想多是賞心的寶玩。蒼頭並赤足,一行行階下趨承;紫袖與青衣,一對對庭前侍立。主人有禮,晉接處自然肅肅雍雍;客子何來,投止時不妨信信宿宿。正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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