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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創小說

官場現形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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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題: 官場現形記

官場現形記 — 故事插圖
故事封面圖 · AI 創作插圖,並非原作官方封面。

晚清譴責小說,透過官場人物的言行與仕途,描寫制度弊端與社會風氣。

原創小說,人物與情節均為虛構。

簡介整理: 黃果短劇 · 更新:

故事

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,城南三十四地方,原有一個村莊。這莊內住的只有趙、方二姓,並無他族。這莊叫小不小,叫大不大,也有二三十戶人家。祖上世代務農。到了姓趙的爺爺手裡,居然請了先生,教他兒子攻書,到他孫子,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。鄉裡人眼淺,看見中了秀才,竟是非同小可,合莊的人,都把他推戴起來,姓方的便漸漸的不敵了。姓方的瞧著眼熱,有幾家該錢的,也就不惜工本,公開一個學堂,又到城裡請了一位舉人老夫子,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。

〈(黌門秀士:黌門,學宮;秀士,即秀才。)〉

這舉人姓王名仁,因為上了年紀,也就絕意進取,到得鄉間,盡心教授。不上幾年,居然造就出幾個人材:有的也會對個對兒;有的也會謅幾句詩;內中有個天分高強的,竟把筆做了「開講」。把這幾個東家喜歡的了不得。到了九月重陽,大家商議著,明年還請這個先生。王仁見館地蟬聯,心中自是歡喜。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,他父親叫方必開。他家門前,原有兩棵合抱大樹,分列左右,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為「大樹頭方家」。這方必開因見兒子有了怎麼大的能耐,便說自明年為始,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。不在話下。

〈(「開講」: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,為初學寫八股文的人所為。)〉

且說是年正值「大比之年」,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。考罷回家,天天望榜,自不必說。到了重陽過後,有一天早上,大家方在睡夢之中,忽聽得一陣馬鈴聲響,大家被他驚醒。開門看處,只見一群人,簇擁著向西而去。仔細一打聽,都說趙相公考中了舉人了。此時方必開也隨了大眾在街上看熱鬧,得了這個信息,連忙一口氣跑到趙家門前探望。只見有一群人,頭上戴著紅纓帽子,正忙著在那裡貼報條呢。方必開自從兒子讀了書,西瓜大的字,也跟著學會了好幾擔擱在肚裡。這時候他一心一意都在這報條上,一頭看,一頭念道:「喜報貴府老爺趙印溫,應本科陝西鄉試,高中第四十一名舉人。報喜人卜連元。」他看了又看,念了又念,正在那裡咂嘴弄舌,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,叫了一聲「親家」。方必開嚇了一跳,定神一看,不是別人,就是那新中舉人趙溫的爺爺趙老頭兒。

原來這方必開,前頭因為趙府上中了秀才,他已有心攀附,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子,託人做媒,許給趙溫的兄弟,所以這趙老頭兒趕著他叫親家。他定睛一看,見是太親翁,也不及登堂入室,便在大門外頭,當街爬下,繃冬繃冬的磕了三個頭。趙老頭兒還禮不迭,趕忙扶他起來。方必開一面撣著自己衣服上的泥,一面說道:「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話了?咱從前常說,城裡鄉紳老爺們的眼力,是再不錯的。十年前,城裡石牌樓王鄉紳下來上墳,是借你這屋裡打的尖。王老先生飯後無事,走到書房,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裡對對兒哩。王老先生一時高興,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。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,王老先生出的上聯就是『下雨』兩個字。我想著:你們這位少年老爺便沖口而出,說是什麼『出太陽』。王老先生點了點頭兒,說道:『「下雨」兩個字,「出太陽」三個字,雖然差了點,總算口氣還好,將來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。』你老想想看,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?」趙老頭兒道:「可不是呢。不是你提起,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。眼前已是九月,大約月底月初,王老先生一定要下來上墳的。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,等王老先生考考他們。將來望你們令郎,也同我這小孫子一樣就好了。」方必開聽了這話,心中自是歡喜,又說了半天的話,方才告別回家。

那時候已有午牌過後,家裡人擺上飯來,叫他吃也不吃;卻是自己一個人,背著手,在書房廊前踱來踱去,嘴裡不住的自言自語,什麼「捷報貴府少老爺」,什麼「報喜人卜連元」。家裡人聽了都不明白。還虧了這書房裡的王先生,他是曾經發達過的人,曉得其中奧妙。聽了聽,就說:「這是報條上的話,他不住的念這個,卻是何故?」低頭一想:「明白了,一定是今天趙家孩子中了舉,東家見了眼饞,又勾起那痰迷心竅老毛病來了。」忙叫老三:「快把你爸爸攙到屋裡來坐,別叫他在風地裡吹。」這老三便是會做開講的那孩子,聽了這話,忙把父親扶了進來,誰知他父親跑進書房,就跪在地當中,朝著先生一連磕了二十四個響頭。先生忙忙還禮不迭,連忙一手扶起了方必開,一面嘴裡說:「東翁,有話好講,這從那裡說起!」這時候方必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拿手指指自家的心,又拿手指指他兒子老三,又雙手照著王仁拱了一拱。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,就拿手指著老三,問道:「東翁,你是為了他麼?」方必開點點頭兒。王仁道:「這個容易。」隨手拉過一條板凳,讓東家坐下。又去拉了老三的手,說道:「老三,你知道你爸爸今兒這個樣子,是為的誰呀?」老三回:「我不知道。」王仁道:「為的是你。」老三說:「為我什麼?」王仁道:「你沒有聽見說,不是你趙家大哥哥,他今兒中了舉人麼?」老三道:「他中他的,與我甚麼相干?」王仁道:「不是這樣講。雖說人家中舉,與你無干,到底你爸爸眼睛裡總有點火辣辣的。」老三道:「他辣他的,又與我甚麼相干?」王仁道:「這就是你錯了!」老三道:「我錯甚麼?」王仁道:「你父親就是你一個兒子,既然叫你讀了書,自然望你巴結上進,將來也同你趙家大哥哥一樣,掙個舉人回來。」老三道:「中了舉人有甚麼好處呢?」王仁道:「中舉之後,一路上去,中進士,拉翰林,好處多著哩!」老三道:「到底有什麼好處?」王仁道:「拉了翰林就有官做。做了官就有錢賺,還要坐堂打人,出起門來,開鑼喝道。阿唷唷,這些好處,不念書,不中舉,那裡來呢?」老三孩子雖小,聽到「做了官就有錢賺」一名話,口雖不言,心內也有幾分活動了,悶了半天不作聲。又停了一會子,忽然問道:「師傅,你也是舉人,為甚麼不去中進士做官呢?」

〈(拉翰林:考取的進士除一甲三名,照例授職翰林院外,其他還參加朝考,由皇帝圈點成績優秀者為翰林院庶吉士。)〉

那時候,方必開聽了先生教他兒子的一番話,心上一時歡喜,喉嚨裡的痰也就活動了許多,後來又聽見先生說什麼做了官就有錢賺,他就哇的一聲,一大口的粘痰嘔了出來。剛剛吐得一半,忽然又見他兒子回駁先生的幾句話,駁的先生頓口無言,他的痰也就擱在嘴裡頭,不往外吐了,直鉤鉤兩只眼睛,瞅著先生,看他拿什麼話回答學生。只見那王仁楞了好半天,臉上紅一陣,白一陣,面色很不好看,忽然把眼睛一瞪,吹了吹鬍子,一手提起戒尺,指著老三罵道:「混帳東西!我今兒一番好意,拿好話教導與你,你到教訓起我來了!問問你爸爸:請了我來,是叫我管你的呢,還是叫你管我的?學生都要管起師傅來,這還了得!這個館不能處了!一定要辭館,一定要辭館!」

這方必開是從來沒見先生發過這樣大的氣,今兒明曉得是他兒子的不是,沖撞了他,惹出來的禍。但是滿肚子裡的痰,越發涌了上來,要吐吐不出,要說說不出,急的兩手亂抓,嘴唇邊吐出些白沫來。老三還在那裡嘰哩咕嚕說:「是個好些兒的,就去中進士做官給我看,不要在我們家裡混閑飯吃。」王仁聽了這話,更是火上加油,拿著板子趕過來打,老三又哭又跳,鬧的越發大了。還是老三的叔叔聽見不像樣,趕了進來,拍了老三兩下;又朝著先生作了幾個揖,賠了許多話;把哥子攙了出來才完的事。按下不表。

且說趙老頭兒,自從孫子中舉,得意非凡,當下,就有報房裡人,三五成群,住在他家,鎮日價大魚大肉的供給,就是鴉片煙也是趙家的。趙老頭兒就把一向來往的鄉、姻、世、族誼,開了橫單交給報房裡人,叫他填寫報條,一家家去送。又忙著看日子祭宗祠,到城裡雇的廚子,說要整豬整羊上供,還要炮手、樂工、禮生。又忙著檢日子請喜酒,一應鄉、姻、世、族誼,都要請到。還說如今孫子中了孝廉,從此以後,又多幾個同年人家走動了。又忙著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:自家門前兩根,墳上兩根,祠堂兩根。又忙著做好一塊匾,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題「孝廉第」三個字。想來想去,城裡頭沒有這位闊親戚可以求得的,只有墳鄰王鄉紳,春秋二季下鄉掃墓,曾經見過幾面。因此淵源,就送去了一分厚禮,央告他寫了三個字,連夜叫漆匠做好,挂在門前,好不榮耀。又忙著替孫子做了一套及時應令的棉袍褂,預備開賀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。

〈(報房:向新考取的舉人、進士報喜的人為報人;由報人組合的叫報房。)〉

趙老頭兒祖孫三代究竟都是鄉下人,見識有限,那裡能夠照顧這許多,全虧他親家,把他西賓王孝廉請了過來一同幫忙,才能這般有條不紊。當下又備了一副大紅金帖,上寫著:「謹擇十月初三日,因小孫秋闈僥幸,敬治薄酒,恭候台光。」下寫:「趙大禮率男百壽暨孫溫載拜。」外面紅封套簽條居中寫著「王大人」三個字,下面注著「城裡石碑樓進士第」八個小字。大家知道,請的就是那王鄉紳了。另外又煩王孝廉寫一封四六信,無非是仰慕他,記挂他,屆期務必求他賞光的一派話。趙老頭兒又叫在後面加注一筆,說趕初一先打發孩子趕驢上城,等初二就好騎了下來;這裡打掃了兩間莊房,好請他多住幾天。帖子送去,王鄉紳答應說來。趙老頭兒不勝之喜。

〈(秋闈:秋天進行考試。闈,指進行舉人、進士考試的地方,考試日期在秋天。)〉

有事便長,無話便短。看看日子,一天近似一天,趙家一門大小,日夜忙碌,早已弄得筋疲力盡,人仰馬翻。到了初三黑早,趙老頭兒從炕上爬起,喚醒了老伴並一家人起來,打火燒水洗臉,換衣裳,吃早飯。諸事停當,已有辰牌時分,趕著先到祠堂裡上祭。當下都讓這中舉的趙溫走在頭裡,屁股後頭才是他爺爺,他爸爸,他叔子,他兄弟,跟了一大串。走進了祠堂門,有幾個本家都迎了出來,只有一個老漢,嘴上挂著兩撇鬍子,手裡拿著一根長旱煙袋,坐在那裡不動。趙溫一見,認得他是族長,趕忙走過來叫了一聲「大公公」。那老漢點點頭兒,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;單讓他一個坐下,同他講道:「大相公,恭喜你,現在做了皇帝家人了!不知道我們祖先積了些甚麼陰功,今日都應在你一人身上。聽見老一輩子的講,要中一個舉,是很不容易呢:進去考的時候,祖宗三代都跟了進去,站在龍門老等,幫著你抗考籃,不然,那一百多斤的東西,怎麼拿得動呢?還說是文昌老爺是陰間裡的主考。等到放榜的那一天,文昌老爺穿戴著紗帽圓領,坐在上面;底下圍著多少判官,在那裡寫榜。陰間裡中的是誰,陽間裡的榜上也就中誰,那是一點不會錯的。到這時候,那些中舉的祖宗三代,又要到陰間裡看榜,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謝恩,總要三四夜不能睡覺哩。大相公,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,真真是不容易呢。」

〈(龍門:指鄉試考場的二門,也有指第三門,其意是跨過這門就可一舉成。)〉

爺兒兩個正在屋裡講話。忽然外面一片人聲吵鬧。問是甚麼事情,只見趙溫的爺爺滿頭是汗,正在那裡跺著腳罵廚子,說:「他們到如今還不來!這些王八崽子,不吃好草料的!停會子告訴王鄉紳,一定送他們到衙門裡去!」嘴裡罵著,手裡拿著一頂大帽子,借他當扇子扇,搖來搖去,氣得眼睛都發了紅了。正說著,只見廚子挑了碗盞家伙進來。大家拿他抱怨。廚名,取「鯉魚跳龍門」的意思。

子回說:「我的爺!從早晨到如今,餓著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,為的那一項!半個老錢沒有瞧見,倒說先把咱往衙門裡送。城裡的大官大府,翰林、尚書,咱伺候過多少,沒瞧過他這囚攮的暴發戶,在咱面上混充老爺!開口王鄉紳,閉口王鄉紳,像他這樣的老爺,只怕替王鄉紳拴鞋還不要他哩!」一面罵,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摜,說:「咱老子不做啦,等他送罷!」這裡大家見廚子動了氣,不做菜,祠堂祭不成,大家坍台,又虧了趙溫的叔叔走過來,左說好話,右說好話,好容易把廚子騙住了,一樣一樣的做現成了,端了去擺供。當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,族長陪祭,大眾跟著磕頭。雖有贊禮先生旁邊吆喝著,無奈他們都是鄉下人,不懂得這樣的規矩,也有先作揖,後磕頭的,也有磕起頭來,再作一個揖的。禮生見他們參差不齊,也只好由著他們敷衍了事。一時祭罷祠堂,回到自己屋裡,便是一起一起的人來客往,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多。送的分子,倒也絡續不斷;頂多的一百銅錢,其餘二十、三十也有,再少卻亦沒有了。

〈(囚攮:罵人語。)〉

看看日頭向西,人報王鄉紳下來了。趙老頭兒祖孫三代,早已等得心焦,吃喜酒的人,都要等著王鄉紳來到方才開席,大家餓了肚皮,亦正等的不耐煩。忽然聽說來了,賽如天上掉下來的一般,大家迎了出來。原來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,還沒有走到門前,趙溫的爸爸搶上一步,把牲口攏住,帶至門前。王鄉紳下車,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,如同捧鳳凰似的捧了進來,在上首第一位坐下。

這裡請的陪客,只有王孝廉賓東兩個。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,王孝廉比王鄉紳小一輩,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稱。他東家方必開因為趙老頭兒說過,今日有心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,所以也戴了紅帽子、白頂子,穿著天青外褂,裝做斯斯文文的樣子,陪在下面;但是腳底下卻沒有著靴,只穿得一雙綠梁的青布鞋罷了。

王鄉紳坐定,尚未開談,先喊了一聲「來」!只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二爺,答應了一聲「者」!王鄉紳就說:「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,交代了沒有?」二爺未及回話,趙老頭兒手裡早拿著一個小紅封套兒,朝著王鄉紳說:「又要你老破費了,這是斷斷不敢當的!」王鄉紳那裡肯依。趙老頭兒無奈,只得收下,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。當下吃過一開茶,就叫開席。

王鄉紳一席居中;兩傍雖有幾席,都是穿草鞋,穿短打的一班人,還有些上不得台盤的,都在天井裡等著吃。這裡送酒安席,一應規矩,趙老頭兒全然不懂,一概託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。當下,王鄉紳居中面南,王孝廉面西,方必開面東,他祖孫兩個坐在底下作陪。一時酒罷三巡,菜上五道。王鄉紳叔侄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,中出來的「闈墨」,一定是清真雅正,出色當行。又講到今科本縣所中的幾位新孝廉,一個個都是揣摩功深,未曾出榜之前,早決他們是一定要發達的,果然不出所料:足見文章有價,名下無虛。

〈(闈墨:新中舉人、進士的在考試時寫的文章。)〉

兩人講到得意之際,不知不覺的多飲了幾杯。原來這王鄉紳也是兩榜進士出身,做過一任監察御史,後因年老告病回家,就在本縣書院掌教。現在滿桌的人,除王孝廉之外,便沒有第二個可以談得來的。趙溫雖說新中舉,無奈他是少年新進,王鄉紳還不將他放在眼裡。至於他爺爺及方必開兩個,到了此時,都變成「鋸了嘴的葫蘆」,只有執壺斟酒,舉箸讓菜,並無可以插得嘴的地方,所以也只好默默無言。

王鄉紳飲至半酣,文思泉涌,議論風生,不禁大聲向王孝廉說道:「老侄,你估量著這『制藝』一道,還有多少年的氣運?」王孝廉一聽這話,心中不解,一句也答不上來,筷子上夾了一個肉圓,也不往嘴裡送,只是睜著兩只眼睛,望著王鄉紳。王鄉紳便把頭點了兩點,說道:「這事說起來話長。國朝諸大家,是不用說了,單就我們陝西而論:一位路潤生先生,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。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,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們那位貴族,那一個不是從小讀著路先生制藝,到後來才有這們大的經濟!」一面說,一手指著趙家祖孫,嘴裡又說道:「就以區區而論,記得那一年,我才十七歲,才學著開筆做文章,從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。這位史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,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;一部《仁在堂文稿》他卻是滾瓜爛熟記在肚裡。我還記得,我一開手,他叫我讀的就是『制藝引全』,是引人入門的法子。一天只教我讀半篇。因我記性不好,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,用漿子糊在桌上,叫我低著頭念,偏偏念死念不熟。為這上頭,也不知捱了多少打,罰了多少跪,到如今才掙得這兩榜進士。唉!雖然吃了多少苦,也還不算冤枉。」王孝廉接口道:「這才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,叫做『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』別的不講,單是方才這幾句話,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閱歷,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有味。」

〈(制藝:指八股文。)〉

〈(經濟:經邦濟世、治理國家。)〉

王鄉紳一聽此言,不禁眉飛色舞,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,說道:「對了,老侄,你能夠說出這句話來,你的文章也著實有工夫了。現在我雖不求仕進,你也無意功名,你在鄉下授徒,我在城中掌教,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,替我聖朝培養人才。這裡頭消長盈虛,關係甚重。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輕,這個重擔,卻在我叔侄兩人身上,將來維持世運,歷劫不磨。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,總是我們斯文一脈,將來昌明聖教,繼往開來,捨我其誰?當仁不讓。小子勉乎哉,小子勉乎哉!」說到這裡,不覺閉著眼睛,顛頭播腦起來。

趙溫聽了此言,不禁肅然起敬。他爺爺同方必開,起先尚懂得一二,知道他們講的無非文章,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,又做出許多痴像,笑又不敢笑,說又沒得說。正在疑惑之際,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,吵鬧起來。仔細一問,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,因為他主人送了二分銀子的賀禮,趙溫的爸爸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,他在那裡嫌少,爭著要添。趙溫的爸爸說:「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,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,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,已經是格外的了。」二爺說:「腳錢不添,大遠的奔來了,飯總要吃一碗。」趙溫的爸爸不給他吃,他一定吵著要吃,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吃,廚子不答應,因此爭吵起來,一直鬧到堂屋裡,王鄉紳站起來罵:「王八蛋!沒有王法的東西!」

當下,還虧了王孝廉出來,做好做歹,自己掏腰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吃,方才無話。坐定之後,王鄉紳還在那裡生氣,嘴裡說:「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裡,打這王八羔子幾百板子,戒戒他二次才好!」究竟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,聽了這話,連忙替他求情,說:「受了官刑的人,就是死了做了鬼,是一輩子不會超生的,這不毀了他嗎。你老那裡不陰功積德,回來教訓他幾句,戒戒他下回罷了。」王鄉紳聽了不作聲。方必開忽然想起趙老頭兒的話,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,就起身離座去找老三,叫喚了半天,前前後後,那裡有老三的影子。後來找到廚房裡,才見老三伸著油晃晃的兩只手,在那裡啃骨頭。一見他老子來到,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亂擦亂抹。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,又是可惜衣服,急的眼睛裡冒火。當下忍著氣,不說別的,先拿過一條沾布,替兒子擦手,說要同他前面去見王鄉紳。老三是個上不得台盤的人,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,他總是不肯去。他老子一時恨不過,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,他哇的一聲哭了。大家忙過來勸住,他老子見是如此,也只好罷手。

這裡王鄉紳又吃過幾樣菜,起身告辭。趙老頭兒又託王孝廉替他說:「孫子年紀小,不曾出過門;王府上可有使喚不著的管家,請賞荐一位,好跟著孫子明年上京會試。」王鄉紳也應允了。方才大家送出大門,上車而去。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話說趙家中舉開賀,一連忙了幾天,便有本學老師叫門斗傳話下來,叫趙溫即日赴省,填寫親供。當下爺兒三代,買了酒肉,請門斗飽餐一頓,又給了幾百銅錢。門斗去後,趙溫便躊躇這親供如何填法,幸虧請教了老前輩王孝廉,一五一十的都教給他。趙溫不勝之喜。他爺爺又向親家方必開商量,要請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,隨時可以請教。

方必開一來迫於太親翁之命,二來是他女兒大伯子中舉的大事,還有什麼不願意的?隨即滿口應允。趙老頭兒自是感激不盡。取過歷本一看,十月十五是個長行百事皆宜的黃道吉日,遂定在這天起身。因為自己牲口不夠,又問方親家借了兩匹驢。幾天頭裡,便是幾門親戚前來送禮餞行,趙溫一概領受。

〈(門斗:學裡的公役。)〉

〈(親供:指秀才中舉後到學台官署填寫年齡、籍貫等手續。)〉

閑話少敘。轉眼之間,已到十四。他爺爺,他爸爸,忙了一天,到得晚上,這一夜更不曾睡覺,替他弄這樣,弄那樣,忙了個六神不安。十五大早,趙溫起來,洗過臉,吃飽了肚皮。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。少停一刻,方必開同了王孝廉也踱過來。趙溫便向他爺爺、爸爸磕頭辭行。趙老頭兒又朝著王孝廉作了一個揖,託他照料孫子,王孝廉趕忙還禮不迭。等到行完了禮,一同送出大門,騎上牲口,順著大路,便向城中進發。

原來幾天頭裡,王鄉紳有信下來,說趙世兄如若上省填親供,可便道來城,在舍下盤桓幾日。所以趙溫同了王孝廉,走了半天,一直進城,投奔石牌樓而來。王孝廉是熟門熟路,管門的一向認得,立時請進,並不阻擋;趙溫卻是頭一遭。幸虧他素來細心,下驢之後,便留心觀看。只見:

門前粉白照牆一座,當中寫著「鴻禧」兩個大字,東西兩根旗杆。大門左右,水磨八字磚牆。兩扇黑漆大門,銅環擦得雪亮。門外挂著一塊「勸募秦晉賑捐分局」的招牌。兩面兩扇虎頭牌,寫著「局務重地」「閉人免進」八個大字。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,挂在牌上。大門之內,便是六扇藍漆屏門,上面懸著一塊紅底子金字的匾,寫著「進士第」三個字。兩邊貼著多少新科舉人的報條,也有認得的,也有不認得的,算來卻都是同年。兩邊牆上,還挂著幾頂紅黑帽子,兩條皮鞭子。

門上的人因為他是王孝廉同來的人,也就讓他進去。轉過屏門,便是穿堂,上面也有三間大廳,卻無桌椅台凳。兩面靠牆,橫七豎八擺著幾副銜牌;甚麼「丙子科舉人」、「庚辰科進士」、「賜進士出身」、「欽點主政」、「江西道監察御史」。趙溫心裡明白,這些都是王鄉紳自家的官銜。另外還擺著兩頂半新不舊的轎子。又轉過一重屏門,方是一個大院子,上面五間大廳。

〈(半紅半黑的棍子:原為衙役使用的水火棍,一半紅一半黑,挂在門外以示為威嚴。)〉

其時已是十月,正中挂著大紅洋布的板門帘。前回跟著王鄉紳下鄉,王孝廉給他兩個銅錢買燒餅吃的那個二爺,正在廊檐底下,提著一把溺壺走來;一見他來,連忙站住,虧他不忘前情,迎上來朝著王孝廉打了一個千,問他幾時來的,王孝廉回說「才到」。

那二爺瞧瞧趙溫,也像認得,卻是不理他,一面說話,一面讓屋裡坐。趙溫也跟了進去。原來居中是三間統廳,兩頭兩個房間,上頭也懸著一塊匾,是「崇恥堂」三個字,下面落的是汪鳴鑾的款。趙溫念過「墨卷」,曉得這汪鳴鑾就是那做「能自疆齋文稿」的柳門先生,他本是一代文宗,不覺肅然起敬。當中懸著一副御筆,寫的「龍虎」兩字,卻是石刻朱拓的,兩邊一副對聯,是閻丹初閻老先生的款;天然幾上一個古鼎、一個瓶、一面鏡子,居中一張方桌,兩旁八張椅子、四個茶幾。上面梁上,還有幾個像神像龕子的東西,紅漆描金,甚是好看。趙溫不認得是什麼東西,悄悄請教老前輩。王孝廉對他說:「這是盛『誥命軸子』的。」

〈(墨卷:即考生墨寫的卷子。)〉

〈(誥命軸子:誥命,皇帝對五品以上的官員的封典;把誥命裱成的錦軸。)〉

趙溫還不懂得什麼叫「誥命」,正想追問,裡頭王鄉紳拖著一雙鞋,手裡拿著一根旱煙袋,已經出來了。王孝廉連忙上前請了一個安,王鄉紳把他一扶。跟手趙溫已經爬在地下了,王鄉紳忙過來呵下腰去扶他。嘴裡雖說還禮,兩條腿卻沒有動,等到趙溫起來,他才還了一個楫。分賓坐下。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,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張椅子,王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上坐了相陪。王鄉紳先開口問趙溫的爺爺、爸爸的好。誰知他到了此時,不但他爺爺臨走囑咐他到城之後,見了王鄉紳替他問好的話,一句說不上來,連聽了王鄉紳的話,也不知如何回答。面孔漲得通紅,嘴裡吱吱了半天,才回了個「好」字。王鄉紳見他如此,也就不同他再說別的了,只和王孝廉攀談幾句。

言談之間,王鄉紳提起:「有個舍親,姓錢號叫伯芳,是內人第二胞兄,在江南做過一任典史。那年新撫台到任,不上三個月,不知怎樣就把他『挂誤』了。卻不料他官雖然只做得一任,任上的錢倒著實弄得幾文回來。你們一進城,看見那一片新房子,就是他的住宅。做官不論大小,總要像他這樣,這官才不算白做。現在他已經託了人,替他謀幹了一個『開復』,一過年,也想到京裡走走,看有什麼路子,弄封把『八行』,還是出來做他的典史。」王孝廉道:「既然有路子,為什麼不過班,到底是正印。」王鄉紳道:「何嘗不是如此。我也勸過他幾次。無奈我們這位內兄,他卻另有一個見解。他說:州、縣雖是親民之官,究竟體制要尊貴些,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,下不得手,自己不便,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著二爺。多一個經手,就多一個扣頭,一層一層的剝削了去,到得本官就有限了;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,倒可以事事躬親,實事求是。老侄,你想他這話,是一點不錯的呢。這人做官倒著實有點才幹,的的確確是位理財好手。」王孝廉道:「俗話說的好,『千里為官只為財』。」王鄉紳道:「正是這話。現在我想明年趙世兄上京會試,倒可叫他跟著我們內兄一路前去,諸事託他招呼招呼,他卻是很在行的。」王孝廉道:「這是最好的,還有什麼說得。」當下王孝廉見王鄉紳眼睛不睬趙溫,瞧他坐在那裡沒得意思,就把這話告訴他一遍。趙溫除了說「好」之外,亦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。王孝廉又替他問:「錢老伯府上,應該過去請安?」王鄉紳道:「今天他下鄉收租去了。我替你們說好,明年再見罷。」當下留他兩人晚飯,就在大廳西首一間,住了一夜。次日一早起身,往省城而去。於是,曉行夜宿,在路非止一日,已經到了省城,找著下處,安頓行李。

〈(挂誤:官員因受牽累而去職。)〉

〈(開復:復職。)〉

〈(八行:信,因信箋印為八行,故稱。)〉

〈(過班:過通關係而升官。)〉

且說趙溫雖然中舉,世路上一切應酬,究未諳練。前年小考,以及今年考取遺才,學台大人,雖說見過兩面,一直是一個坐著點名,一個提籃接卷,卻是沒有交談過,這番中了舉人,前來叩見,少不得總要攀談兩句。他平時見了稍些闊點的人,已經坐立不安,語無倫次,何況學台大人,欽差體制,何等威嚴,未曾見面,已經嚇昏的了。虧得王孝廉遇事招呼,隨時指教,凡他所想不到的,都替他想到。頭一天晚上,教他怎樣磕頭,怎樣回話,賽如春秋二季,「明倫堂」上演禮一般,好容易把他教會。又虧得趙溫質地聰明,自己又操演了一夜,頂到天明,居然把一應禮節,牢記在心。少停,王孝廉睡醒,趙溫忙即催他起來洗臉。自己換了袍套。手裡捏著手本。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錢的錢票,送給學台大人做「贄見」,另外帶了些錢做一應使費。到了轅門,找到巡捕老爺,趙溫朝他作了一個揖,拿手本交給他,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,另外又送了這巡捕一吊錢的「門包」。巡捕嫌少,講來講去,又加了二百錢,方才去回。等了一會子,巡捕出來說:「大人今天不見客。」問他親供填了沒有。趙溫聽說大人不見,如同一塊石頭落地,把心放下,趕忙到承差屋裡,將親供恭恭敬敬的填好,交代明白。一應使費,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點停當,趙溫到此不過化上幾個喜錢,沒有別的嚕嗦。當下事畢回寓,整頓行裝,兩人一直回鄉。王孝廉又教給他寫殿試策白折子,預備來年會試不題。

〈(遺才:科舉考試的名詞,指秀才未列於科考前三等者,可以再參加「錄科」和「遺錄」考試,凡錄取者可應分試。)〉

〈(「明倫堂」:學宮中的禮堂。)〉

〈(演禮:指祭孔典禮。)〉

〈(贄見:見官員的禮物。)〉

〈(殿試策白折子:殿試策,指考策題一種。白折子,是當時考卷的一種。)〉

正是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轉眼間已過新年,趙溫一家門便忙著料理上京會試的事情。一日飯後,人報王鄉紳處有人下書。趙溫拆開看時,前半篇無非新年吉祥話頭,又說「舍親處,已經說定結伴同行,兩得裨益。舊僕賀根,相隨多年,人甚可靠,於北道情形,亦頗熟悉,望即錄用」云云。趙溫知道,便是託王鄉坤所荐的那位管家了。只見賀根頭上戴一頂紅帽子,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,外加青緞馬褂,腳下還登著一雙粉底烏靴,見了趙溫,請了一個安,嘴裡說了聲「謝少爺賞飯吃」,又說「家主人請少爺的安」。趙溫因他如此打扮,鄉下從未見過,不覺心中呆了半天,不知拿什麼話回答他方好。幸虧賀根知竅,看見少爺說不出話,便求少爺帶著到上頭,見見老太爺請請安。趙溫只得同他進去,先見他爺爺。帶見過之後,他爺爺說:「這個人是你王公公荐來的,僧來看佛面,不可輕慢於他。」就留他在書房裡住。等到吃飯的時候,他爺爺一定又要從鍋裡另外盛出一碗飯、兩樣菜給賀根吃。一應大小事務,都不要他動手,後來還是王孝廉過來看見,就說:「現在這賀二爺既然是府上的管家,不必同他客氣,事情都要叫他經經手,等他弄熟之後,好跟世兄起身。」趙家聽得如此,才漸漸的差他做事。

到了十八這一天,便是擇定長行的吉日。一切送行辭行的繁文,不用細述。這日仍請王孝廉伴送到城。此番因與錢典史同行,所以一直徑奔他家,安頓了行李,同到王府請安。見面之後,留吃夜飯;台面上只有他郎舅、叔侄三個人說的話,趙溫依然插不下嘴。飯罷,臨行之時,王鄉紳朝他拱拱手,說了聲「耳聽好音」。又朝他大舅子作了個揖,說:「恕我明天不來送行。到京住在那裡,早早給我知道。」又同王孝廉說了聲「我們再會罷」。方才進去。三人一同回到錢家,住了一夜。次日,錢、趙二人,一同起身。王孝廉直等送過二人之後,方才下鄉。

話分兩頭。單說錢典史一向是省儉慣的,曉得賀根是他妹丈所荐,他便不帶管家,一路呼喚賀根做事。過了兩天,不免忘其所以,漸漸的擺出舅老爺款來。背地裡不知被賀根咒罵了幾頓。幸虧趙溫初次為人,毫無理會。況兼這錢典史是勢利場中歷練過來的,今見起溫是個新貴,前程未可限量;雖然有些事情欺他是鄉下人,暗裡賺他錢用,然而面子上總是做得十二分要好。又打聽得趙溫的座師吳翰林新近開了坊,升了右春坊、右贊善。京官的作用不比尋常,他一心便想巴結到這條路上。

〈(右春坊、右贊善:官名,在明清,實際上是各翰林院編修等之升轉。)〉

有天落了店,吃完了飯,叫賀根替他把鋪蓋打開,點上煙燈。其時趙溫正拿著一本新科闈墨,在外間燈下揣摩。錢典史便說:「堂屋裡風大,不如到煙鋪上躺著念的好。」趙溫果然聽話,便捧了文章進來,在煙鋪空的一邊躺下,嘴裡還是念個不了,錢典史卻不便阻他,自己呼了幾口煙,又吃些水果、於點心之類,又拿起茶壺,就著壺嘴抽上兩口,把壺放下,順手拎過一支紫銅水煙袋,坐在床沿上吃水煙,一個吃個不了。後來,錢典史被他噪聒的實在不耐煩,便借著賀根來出氣。先說他偷懶不肯做事,後來又說他今天在路上買饅頭,四個錢一個,他硬要五個半錢一個,十二個饅頭,便賺了十八了錢,真真是混帳東西!頭裡賀根聽見舅老爺說他偷懶,已經滿肚皮不願意,後來又說他賺錢,又罵他混帳,他卻忍不住了,頓時嘴裡嘰哩咕嚕起來,甚麼「賺了錢買棺材,裝你老爺」,還說甚麼「混帳東西,是咱大舅子」。錢典史不聽則已,聽了之時,立刻無明火三丈高,放下水煙袋,提起根煙槍就趕過來打。賀根也不是好纏的,看見他要打,便把腦袋向錢典史懷內一頂,說:「你打你打!不打是咱大舅子!」錢典史見他如此,倒也動手不得,嘴裡吆喝:「好個撒野東西!回來寫信給你老爺,他荐的好人,連我都不放在眼裡!」賀根正待回話,幸虧得店家聽見裡頭鬧得不像樣,進來好勸歹勸,才把賀根拉開。這裡錢典史還在那裡氣得發抖。當他二人鬧時,趙溫想上來勸,但不知怎樣勸的好。後來見店家把賀根拉開,他又呆了半天,才說了一聲:「天也不早了,錢老伯也好困覺了。」錢典史聽了這話,便正言厲顏的對他說道:「世兄!用到這樣管家,你做主人的總要有點主人的威勢才好。像你這樣好說話,一個管家治不下,讓他動不動得罪客人,將來怎樣做官管黎民呢?」

趙溫明曉得這場沒趣是錢典史自己找的,無奈他秉性柔弱,一句也對答不上,只好索性讓他說,自己呆呆的聽著。錢典史又道:「想我從前在江南做官的時候,衙門雖小,上下也有三五個管家,還有書辦、差役,都是我一個人去治伏他們,一個不當心,就被他們賺了去,像你一個底下人都治不服,那還了得!」趙溫道:「為著他是王公公荐的人,爺爺囑咐過,要同他客氣點,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他些。」錢典史哈哈冷笑道:「你將來要把他讓成功謀反叛逆,才不讓他呢!這種東西,叫我一天至少罵他一百頓,還要同他客氣!真真奇談!」趙溫道:「既然老伯如此說,我明天管他就是了。」錢典史道:「我並不是要叫你管他,我是告訴你做官的法子。」

趙溫心下疑惑道:「這與做官有甚麼相干?」又不便駁他,只好拉長著耳朵聽他講。錢典史又說道:「『齊家而後治國,治國而後平天下』,這兩句話你們讀書人是應該知道的。一個管家治不服,怎麼好算得齊家?不能齊家,就不能治國。試問皇上家要你這官做甚麼用呢?你也可以不必上京會試趕功名了。就如我,從前雖然做過一任典史,倒著實替皇家出點力,不要說衙門裡的人都受我節制,就是那些四鄉八鎮的地保、鄉約、圖正、董事,那一個敢欺我!」

趙溫雖然是鄉下人,也曉得典史比知縣小;聽他說得高興,有意打趣他,便問他道:「請教老伯:典史的官,比知縣大是小?」錢典史欺他是外行,便道:「一般大。他管得到的地方,我都管得到。論起來,這一縣之主還要算是我。有起事情來,我同他客氣,讓他坐在當中,所以都稱他『正堂』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,所以都稱我『右堂』。其實是一樣的,不分甚麼大小。」趙溫道:「典史總要比知府小些。」

〈(鄉約、圖正:鄉約,奉命在鄉中管事的人。圖正:農村中管本圖魚鱗冊的人;魚鱗冊即為賦役而設的土地冊。)〉

錢典史道:「他在府城裡,我在縣城裡,我管不著他,他亦管不著我。趙世兄,你不要看輕了這典史,比別的官都難做。等到做順了手,那時候給你狀元,你還不要呢。我這句話,並不是瞧不起狀元。常常聽見人說,翰林院裡的人都是清貴之品,將來放了外任,不是主考,就是學政,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兒前來孝敬,自己用不著為難。然而隔著一層,到底不大順手。何如我們做典史的,既不比做州、縣的,每逢出門,定要開鑼喝道,叫人家認得他是官。我們便衣就可上街,甚麼煙館裡,窯子裡,賭場上,各處都可去得。認得咱的,這一縣之內,都是咱的子民,誰敢不來奉承;不認得的,無事便罷,等到有起事情來,咱亦還他一個鐵面無私。不上兩年,還有誰不認得咱的?一年之內,我一個生日,我們賤內一個生日,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。下來老太爺生日,老太太生日,少爺做親,姑娘出嫁,一年上總有好幾回。」趙溫道:「我聽見王大哥講過,老伯還沒養世兄,怎麼倒做起親來呢?」錢典史道:「你原來未入仕途,也難怪你不知道。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,全靠著做生日,辦喜事,弄兩個錢。一樁事情收一回分子,一年有上五六樁事情,就受五六回的分子。一回受上幾百吊,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。真真大處不可小算。不要說我連著兒子、閨女都沒有,就是先父、先母,我做官的時候,都已去世多年。不過託名頭說在原籍,不在任上,打人家個把式罷了。這些錢都是面子上的,受了也不罪過,還有那不在面子上的,只要事在人為,卻是一言難盡。我這番出山,也不想別的處,只要早些選了出來,到了任,隨你甚麼苦缺,只要有本事,總可以生發的。」說到這裡,忽聽窗外有人言道:「天不早了,客人也該睡了,明天好趕路。」原來是車夫半夜裡起來解手,正打窗下走過,聽見裡面高談闊論,所以才說這兩句。錢典史聽了笑道:「真的我說到高興頭上,把明兒趕路也就忘記了。」當下便催著趙溫睡下,自己又吃了幾袋水煙,方始安寢。次日依舊趕路不提。

卻說他主僕三人,一路曉行夜宿,在河南地面上,又遇著一場大雪,直至二月二十後,方才到京。錢典史另有他那一幫人,天天出外應酬,忙個不了。這裡趙溫會著幾個同年,把一應投文復試的事,都託了一位同年替他帶辦,免得另外求人,倒也省事不少。不過大幫復試已過,直好等到二十八這一天,同著些後來的在殿廷上復的試,居然取在三等裡面,奉旨准他一體會試。趙溫便高興的了不得,寫信稟告他爺爺、父親知道。這裡自從到京,頭一樁忙著便是拜老師。趙溫請教了同年,把貼子寫好,又封了二兩銀子的贄見,四吊錢的門包。他老師吳贊善,住在順治門外,趙、錢二位卻住在米市胡同,相去還不算遠。這天趙溫起了一個大早,連累了錢典史也爬起來,忙和著替他弄這樣,弄那樣,穿袍子,打腰折,都是錢典史親自動手。又招呼賀根:「貼子拿好,車叫來沒有。」一霎時,簇新的轎車停在門前。趙溫出外上車,錢典史還送到門口。這裡掌鞭的就把鞭子一灑,那牲口就拉著走了。一霎時到了吳贊善門前,趙溫下車,舉眼觀看,只見大門之外,一雙裹腳條,四塊包腳布,高高貼起,上面寫著甚麼「詹事府示:不准喧嘩,如違送究」等話頭。原來為時尚早,吳家未曾開得大門。門上一副對聯,寫著「皇恩春浩蕩,文治日光華」十個大字。趙溫心下揣摩,這一定是老師自己寫的。就在門外徘徊了一回,方聽得呀的一聲,大門開處,走出一位老管家來。趙溫手捧名貼,含笑向前,道了來意。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門生,連忙讓在門房裡坐,取了手本、贄見,往裡就跑。停了一會子,不見出來。趙溫心下好生疑惑。

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,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,原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生,好把舊欠還清,再拖新帳。那吳贊善自從二月初頭到於今,那些新舉人來京會試的,他已見過不少。見了張三,探聽李四,見了李四,探聽張三。如若是同府同縣,自然是一問便知;就是同府隔縣,問了不知便罷,只要有點音頭,他見了面,總要搜尋這些人的根底。此亦大概皆然,並不是吳贊善一人如此。

目下單說吳贊善,他早把趙溫的家私,問在肚裡,便知道他是朝邑縣一個大大的土財主,又是暴發戶,早已打算,他若來時,這一分贄見,至少亦有二三百兩。等到家人拿進手本,這時候他正是一夢初醒,臥床未起;聽見「趙溫」兩字,便叫「請到書房裡坐,泡蓋碗茶」。老家人答應著。幸虧太太仔細,便問:「贄見拿進來沒有?」話說間,老家人已把手本連二兩頭銀子,一同交給丫環拿進來了。太太接到手裡,掂了一掂,嘴裡說了聲「只好有二兩」。吳贊善不聽則已,聽了之時,一骨碌忙從床上跳下,大衣也不及穿,搶過來打開一看,果然只有二兩銀子。心內好像失落掉一件東西似的,面色登時改變起來。歇了一會子,忽然笑道:「不要是他們的門包也拿了進來?那姓趙的很有錢,斷不至於只送這一點點。」老家人道:「家人們另外是四吊錢。姓趙的說的明明白白,只有二兩銀子的贄見。」吳贊善聽到這裡,便氣得不可開交了,嘴裡一片聲嚷:「退還給他,我不等他這二兩銀子買米下鍋!回頭他……叫他不要來見我!」說著賭氣仍舊爬上床去睡了。老家人無奈,只得出來回復趙溫,替主人說「道乏」,今天不見客。說完了這句,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,卻把那二兩頭揣了去了。

趙溫扑了一個空,無精打彩,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。錢典史接著,忙問:「回來的為什麼這般快?可會見了沒有?」趙溫說:「今兒老師不見客。」錢典史說:「就該明兒再去。」到了明日,又起一個早跑了去。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,讓他一個人在門房裡坐了老大一會子,才向他說道:「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,明日不用來了。」趙溫聽了這話,心上不懂。正待問他,老家人便說:「我就要跟著出門,你老也不用坐了。」趙溫無奈,只得依舊坐車回寓。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著,曉得這裡頭有點不對,便把從前要靠趙溫走他老師這條門路的心,也就淡了下來。

過了幾天,恰是初八頭場。趙溫進去,狠命用心,做了三篇文章,又恭恭敬敬的寫到卷子上。聽見人說,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注涂改,將來調起墨卷來,要比別人沾光,他所以就在這上頭用工夫。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,落太陽的時候,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,忽然來了許多穿靴子,戴頂子的,嚷著「搶卷子」。還有一個人,手裡拿著一個大喇叭,照著他嗚嗚的吹,把他鬧急了,趕忙提起筆來寫。偏生要好不得好,一首八韻詩,當中脫落掉四句,只好添注了二十字,把他惱的了不得。匆匆忙忙,收拾了考籃,交了卷子出去。自己始終不放心,直到第二天「藍榜」貼了出來,沒有他的名字,方才把心放下。接連二場、三場,他一連吃了九天辛苦。出場之後,足足困了兩日兩夜,方才困醒。以後就是門生請主考,同年團拜。因為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,尚沒有來京,所以只請了吳贊善一個人。

〈(藍榜:用藍筆寫的榜。鄉會試時寫作不合規定者,取消參加考試資格,並公布出榜。)〉

趙溫穿著衣帽,也混在裡頭。錢典史跟著溜了進去瞧熱鬧。只見吳贊善坐在上面看戲,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著哩。一直等到散戲,沒有看見吳贊善理他。大家散了之後,錢典史不好明言,背地裡說:「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,叫我們這些趕門子,拜老師的怎樣呢?從此以後,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裡。轉念一想,讀書人是包不定的,還怕他聯捷上去,姑且再等他兩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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