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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山冷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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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富貴千年接踵來,古今能有幾多才?
靈通天地方遺種,秀奪山川始結胎。
兩兩雕龍誠貴也,雙雙詠雪更奇哉?
人生不識其中味,錦繡衣冠土與灰。
又曰:
道德雖然立大名,風流行樂要才情。
花看潘岳花方艷,酒醉青蓮酒始靈。
彩筆不妨為世忌,香奩最喜使人驚。
不然春月秋花夜,草木禽魚負此生。
話說先朝隆盛之時,天子有道,四海昇平,文武忠良,萬民樂業。是時,建都幽燕,雄據九邊,控臨天下,時和年豐,百物咸有。長安城中,九門百逵,六街三市,有三十六條花柳巷,七十二座管弦樓。衣冠輻輳,車馬喧闐。人人擊壤而歌,處處笙簫而樂,真個有雍熙之化,於變之風。有詩單道其盛:
九重春色滿垂裳,秋盡邊關總不防。
四境時聞歌帝力,不知何世是虞唐。
一日,天子駕臨早朝,文武百官濟濟鏘鏘,盡來朝賀,真個金闕曉鐘,玉階仙仗,十分隆盛。百官山呼拜舞已畢,各各就班鵠立。早有殿頭官喝道:「有事者奏聞。」喝聲未絕,祇見班部中閃出一官,烏紗象簡,趨跪丹墀。口稱:「欽天監正堂官湯勤有事奏聞。」天子傳問:「何事?」湯勤奏道:「臣夜觀乾象,見祥雲瑞靄,拱護紫微,喜曜吉星,照臨黃道。主天子聖明,朝廷有道,天下享太平之福。臣不勝慶幸,謹奏聞陛下。乞敕禮部詔天下慶賀,以揚皇朝一代雍熙雅化。臣又見文昌六星,光彩倍常,主有翰苑鴻儒,丕顯文明之治。此在朝在外,濟濟者皆足以應之,不足為奇也。最可奇者,奎壁流光,散滿天下,主海內當生不世奇才。為麟為鳳,隱伏山林幽秘之地,恐非正途網羅所能盡得。乞敕禮部會議,遣使分行天下搜求,以為黼黻皇猷之助。」
天子聞奏,龍顏大悅,因宣御旨道:
天象吉祥,乃天下萬民之福。朕菲躬涼德,獲安民士,實云幸致,安敢當太平有道之慶!不準詔賀。海內既遍生奇才,已上徵於天象,諒不虛應。且才為國寶,豈可使隱伏幽秘之地!著禮部官議行搜求。
聖旨一宣,早有禮部尚書出班奏道:「陛下聖明有象,理宜詔賀,萬歲謙抑不準,愈見聖德之大。然風化關一時氣運,豈可抑而不彰?縱仰體聖心,不詔天下慶賀,凡在京大小官員,俱宜具表稱賀,以闡揚聖化,為萬世瞻仰。天下既遍生奇才,隱伏在下,遣使搜求,以明陛下愛才至意,禮亦宜然。但本朝祖宗立法,皆於制科取士。若徵召前來,自應優敘。徵召若優,則制科無色,恐失祖宗立制本意。以臣愚見,莫若加敕各直省督學臣,令其嚴責府縣官,凡遇科歲大比試期,必須於報名正額之外,加意搜求隱逸真才,以應科目。督學府縣官。即以得才失才為陞降。如此則是寓搜求於制科,又不失才,又不礙制,庶為兩便。伏乞皇上裁察。」
天子聞奏大喜道:「卿議甚善,俱依議行。」禮部官得旨,率百官俱稱「萬歲」。朝畢,天子退入,百官散出。
此時,天下果然多才,文章名公,有王、唐、瞿、薛四大家之名。詞賦巨卿,有前七才子、後七才子之號。一時詩酒才名高於北斗,相知意氣傾於天下。人人爭島瘦郊寒,個個矜白仙賀鬼。元、白風流,不一而足;鮑、庾俊逸,屈指有人。白雪登歷下之壇,四部執弇州之耳。師生傳歐、蘇之座,朋友同李、郭之舟,真可謂一時之盛。
這一日,禮部傳出旨意,在京大小官員,皆具表次第慶賀。這表章無非是稱功頌德,沒甚大關係,便各各逞才,極其精工富麗。天子親御便殿,細細觀覽,見皆是絕妙之詞,驚人之句,聖情大悅。因想道:「滿朝才臣如此,前日欽天監奏文昌光亮,信不虛也。百官既具表稱賀,朕當賜宴答之,以表一時君臣交泰之盛。」遂傳旨,於三月十二日,命百官齊集端門賜宴。旨意一下,百官皆歡欣鼓舞,感激聖恩。到了臨期,真個是國正天心順。
這一日恰值天清氣爽,日暖風和,百花開放。天子駕御端門,階下擺列著許多御宴。百官朝見過,惟留閣臣數人御前侍宴。其餘官員,俱照衙門大小,鱗次班列坐兩旁階下。每一座各擺御苑名花一瓶,以為春瑞。旨意一下百官叩頭謝恩,各個就座而飲。一霎時,御樂作龍鳳之鳴,玉食獻海山之異,真是皇家富貴,不比等閑。但見:
國運昌明,捧一人於日月天中;皇恩浩蕩,會千官於芙蓉闕下。春滿建章,百轉流鶯聒耳;睛熏赤羽,九重春色醉人。食出上方,有的是龍之肝、鳳之髓、豹之胎、猩之脣、駝之峰、熊之掌、鴞之炙、鯉之尾、山之珍、海之錯,說不盡八珍滋味;樂供內院,奏的是黃帝之咸池,顓頊之六莖,帝嚳之五英,堯之大章,舜之簫韶,禹之大夏,殷之大濩,周之大武,聽不窮九奏聲音。班聯中衣裳燦日,祇見仙鶴服、錦雞服、孔雀服、雲雁服、白鷴服、鷺鷥服、鸂鷘服、鵪鶉服、練鵲服、黃鸝服,濟濟鏘鏘,或前或後;階墀下弁冕疑星,祇見進賢冠、獬豸冠、鵔鸃冠、蟬翅冠、鵲尾冠、鐵柱冠、金顏冠、卻非冠、交讓冠,悚悚惶惶,或退或趨。奉溫綸於咫尺,盡睹天顏有喜;感湛露之均霑,咸知帝德無私。傳宣錫命,彤弓明中心之貺;匐伏進見,天保頌醉飲之恩。誓竭媚茲將順,然君曰俞,臣曰咈,人慚獻諂,願言不醉無歸。然左有監、右有史,誰敢失儀。君盡臣歡,尊本朝故事,敕賜賦醉學士之歌;臣感君恩,擇前代良謨,慷慨進疏狄儀之戒。真可謂明良際遇,鼓鐘笙瑟,稱一日祥雲龍虎之觴;天地泰交,日月同陵,上萬年悠久無疆之壽。
君臣們飲夠多時,閣臣見樂奏三闋,酒行九獻,恐群臣醉後失儀,因離席率領群臣跪奏道:「臣等蒙聖恩賜宴,亦已謹卜其晝,醉飽皇仁。今恐叨飲過量,醉後失儀,有傷國體,謹率群臣辭謝。」
天子先傳旨平身,然後親說道:「朕涼薄之躬,上承大統,日憂廢墮,賴眾先生與諸卿輔弼之功。今幸海內粗安,深感祖宗庇佑,上天生成。前欽天監臣奏象緯吉昌,歸功於朕,朕懼不敢當。眾卿不諒,復表揚稱頌,朕實無德以當此,益深戒懼。然君臣同德同心,於茲可見。因卜茲春晝,與諸卿痛飲,以識一時明良雅意。此乃略去禮法而敘情義之舉。雖不敢蹈前人夜飲荒淫,然春晝甚長,尚可同樂,務期盡歡。縱有微愆,所不計也。」閣臣奏道:「聖恩汪洋如此,真不獨君臣,直如父子矣。臣等頂踵盡捐,何能報效,敢不領旨。」天子又道:「朕見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,必有詩歌嗚盛。前欽天監臣奏文昌光亮,主有翰苑鴻儒為文明之助。昨見諸臣賀表,句工字櫛,多有奇才,真可稱一時之盛。今當此春晝,夔龍並集,亦當有詞賦示後。今日之盛,方不泯滅無傳。」閣臣奏道:「唐虞賡歌,禹稷拜揚,自古聖帝良臣,類多如此。聖諭即文明之首,當傳諭群臣,或頌或箴,或詩或賦,以少增巍煥之光。」天子聞奏甚喜。
正談論間,忽見一雙白燕從半空中直飛至御前,或左或右,乍上乍下。其輕盈翩躚之態,宛如舞女盤旋,十分可愛。天子停目視之,不覺聖情大悅。因問道:「凡禽鳥皆貴白者,以為異種,此何說也?」閣臣奏道:「臣等學術短淺,不能深明其故。以愚陋揣之,或亦孔子所稱「繪事後素」之意。天子點首嘉歎,因復問道:「白燕在古人亦曾有相傳之佳題詠否?」閣臣奏道:「臣等待罪中書,政務倥傯,詞賦篇章實久荒疏,不復記憶。乞宣諭翰林諸臣,當有知者。」
天子未及開言,早有翰林院侍讀學士謝謙出班跪奏道:「白燕在漢唐未必無作,但無佳者流傳,故臣等俱未及見。惟本朝國初,時大本七言律詩一首,摹寫工巧,膾炙一時,稱為名作。後袁凱愛之,慕之,又病其形容太實,亦作七言律詩一首和之。但虛摹其神情,亦為當時所稱,甚至有以為過於時作者。此雖嗜好不同,然二詩實相伯仲。白燕自有此二詩以立其極,故至今不聞更有作者。」天子問道:「此二詩卿家記得否?」謝謙奏道:「臣記得。」天子道:「卿既記得,可錄呈朕覽。」遂命近臣給與筆札。
謝謙領旨,因退歸原席,細將二詩錄出,呈與聖覽。近臣接了,置於龍案之上。天子展開一看,祇見時大本一詩道:
春色年年帶雪歸,海棠庭院月爭輝。
珠簾十二中間卷,玉剪一雙高下飛。
天下公侯誇紫頷,國中儔侶尚烏衣。
江湖多少閑鷗鷺,宜與同盟伴釣磯。
袁凱一首道:
故國飄零事已非,舊時王榭見應稀。
月明漢水初無影,雪滿梁園尚未歸。
柳絮池塘香入夢,梨花庭院冷侵衣。
趙家姊妹多相妒,莫遣昭陽殿裏飛。
天子細將二詩玩味,因讚歎道:「果然名不虛傳。時作實中領趣,袁作虛處傳神,二詩實不相上下,終是先朝臣子有如此美才。」又賞鑒了半晌,復問道:「爾在廷諸臣,亦俱擅文壇之望。如有再賦《白燕》詩一首,可與時、袁並驅中原,則朕當有不次之賞。」
眾臣聞命,彼此相顧,不敢奏對。天子見眾臣默然,殊覺不悅。因又說道:「眾臣濟濟多士,無一人敢於應詔,豈薄朕不足言詩耶,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?」翰林官不得已,祇得上前奏道:「《白燕》一詩,諸臣既珥筆事主,豈不能作?又蒙聖諭,安敢不作。但因有時、袁二作在前,已曲盡白燕之妙,即極力形容,恐不能有加其上,故諸臣逡巡不敢應諾。昔唐臣崔灝,曾題詩黃鶴樓上,李白見而服之,遂不復作。諸臣亦是此意,望皇上諒而赦之。若過加以輕薄之罪,則臣等俱該萬死。」天子又道:「卿所奏甚明,朕非不諒。但以今日明良際會一堂,夔龍在望,英俊盈庭,亦可謂千載奇逢。而《白燕》一詩相顧不能應詔,殊令文明減色,非苛求於眾卿。」
翰林官正欲再奏,祇見閣臣中閃出一位大臣,執簡當胸,俯伏奏道:「微臣有《白燕》詩一首,望聖上赦臣輕褻之罪,臣方敢錄寫進呈聖覽。」天子視之,乃大學士山顯仁,因和顏答道:「先生既有《白燕》詩,定然高妙,朕所賓師而願觀者,有何輕褻而先以罪請?」山顯仁奏道:「此詩實非微臣所作,乃臣幼女山黛,閨中和前二詩之韻所作。兒女俚詞,本不當褻奏至尊。因見聖心急於一覽,諸臣困於七步,故昧死奏聞,以慰聖懷。」天子聞奏,不勝大悅,道:「卿女能詩,更為快事,可速錄呈朕覽。」
山顯仁得旨,忙索侍臣筆硯,書寫獻上。天子親手接了,展開而看,祇見上寫著《白燕詩,步時、袁二作原韻》:
夕陽憑弔素心稀,遁入梨花無是非。
淡去羞從鴉借色,瘦來止許雪添肥。
飛回夜黑還留影,銜盡春紅不浣衣。
多少朱門誇富貴,終能容我潔身歸。
天子覽畢,不禁大喜道:「形容既工,又復大雅。細觀此詩,當在時、袁之上。不信閨閣中有此美才。」因顧山顯仁問道:「此詩果是卿女所作否?」山顯仁奏道:「實係臣女所作,臣安敢誑奏。」天子更喜道:「卿女今年十幾歲了?」山顯仁奏道:「臣女今年方交十歲。」天子聞奏,尤驚喜道:「這更奇了,那有十歲女子能作此驚人奇句,壓倒前人之理。或者卿女草創,而潤色出先生之手?」山顯仁奏道:「句句皆弱女閨中自制,臣實未嘗更改一字。」天子又道:「若果如此,可謂才女中之神童了。」道罷,又將詩細細吟賞,忽欣然拍案道:「細細觀之,風流香艷,果是香奩佳句。」因顧山顯仁道:「先生生如此閨秀,自是山川靈氣所鍾,人間凡女豈可同日而語?」山顯仁奏道:「臣女將生時,臣夢瑤光星墮於庭,臣妻羅氏迎而吞之。是夜臣妻亦夢吞星,與臣相同,故以為異。臣女既生之後,三歲尚不能言;即能言之後亦不多言,間出一言,必穎慧過人。臣教之讀書,過目即成誦。七歲便解作文。至今十歲,每日口不停吟,手不停披。想其稟性之奇,誠有如聖諭。但恨臣門祚衰薄,不生男而生女。」天子笑道:「卿恨不生男。」又道:「生男怎如生女之奇。」君臣相顧而笑。
天子因命近侍,將詩發與百官傳看道:「卿以為朕之賞鑒何如?」百官領旨,次第傳看,無不動容點首,嘖嘖道好。因相率跪奏道:「臣等朝夕以染翰為職,今奉旨作《白燕》詩,尚以時、袁二作在前,不敢輕易措詞。不意閣臣閨秀倒若有前知,宿構此詩以應明詔。清新俊逸,足令時、袁減價。臣等不勝抱愧。此雖閣臣掌中異寶,實朝廷文明之化所散見於四方者也。今日白燕雙舞御前,與皇上孜孜詔詠,實天意欲昭閣臣之女之奇才也。臣等不勝慶幸。」天子聞奏大悅道:「前日監臣原奏說:『奎壁流光,正途之外當遍生不世奇才。為麟為鳳,隱伏山林。』今山卿之女夢吞瑤光而生,適有如此之美才,豈非明徵乎!恰又宿構《白燕》詩,若為朕今日宴樂之助,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矣。朕與諸卿當痛飲,以答天眷。」百官領旨,各各歡欣就席。御筵前觥籌交錯,丹闕下音樂平吹。君臣們直飲至紅日西沉,掌班閣臣方率領百官叩頭謝宴。
天子因命內侍取端溪御硯一方、彤管兔筆十枝、龍箋百幅、鳳墨十笏、黃金一錠、白金一錠、彩緞十端、金花一對,親賜山顯仁道:「卿女《白燕》一詩,甚當朕意,聊以此為潤筆。後日十五,陰望之辰早朝,外廷喧雜,卿可率領卿女於午後內廷朝見。朕欲面試其才,當有重賞。」山顯仁領旨謝恩。天子又傳旨禮部,命加敕學臣,令其加意搜求隱逸奇才,以應明詔。傳諭畢,聖駕還宮。群臣方纔退出。
自此紛紛揚揚,皆傳說山閣老十歲幼女,能做《白燕》詩之妙。不上三五日之間,這《白燕》詩,長安城中家家俱抄寫遍了。又聞欽限十五日朝見,人人都以為何等女子,年方十歲,乃有如此奇才,盡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觀看。祇因這一朝見,有分教:
朝中爭識嬋娟面,天下俱聞閨閣名。
不知怎生朝見,且聽下回分解。詞曰:
才難擬,古今何獨周家美。周家美,有婦人焉,從來久矣。彤庭香口陰陽理,丹墀纖手龍蛇體。龍蛇體,穆穆天顏,為之喜起。
右調《憶秦娥》
話說山顯仁領了朝廷許多賞賜,及十五日朝見旨意,十分興頭。因欣欣然回府,退入後廳,請夫人羅氏商議。夫人見跟隨捧入許多賞賜,及黃金貴物,不知何故。因問道:「今日皇爺賜宴,已是莫大洪恩,為何又賞賜許多禮物?」山顯仁道:「這不是賞我的,乃是皇上特恩賞賜女兒山黛的。」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:「山黛纔是十歲幼女,皇爺為何賞賜與她?」山顯仁道:「夫人有所不知。」乃將天子見白燕飛舞,與詔群臣作詩,及自呈女兒《白燕》一詩,為天子賞鑒,因命賞賜朝見之事,細細說了一遍。夫人方大喜道:「此雖好事,但女兒年幼,雖在家中舉動端莊,應對有理。祇恐見了皇帝,赫赫威嚴之下,害怕起來,失了禮體,未免有罪。倘皇爺叫她做詩、做文,一時做不出,豈不將今日的《白燕》詩都看假了。」山顯仁道:「夫人所慮亦是。但據我看來,女兒年紀雖小,膽量實大,才情甚高,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。」夫人道:「雖如此說,我終覺放心不下。」山顯仁道:「你我不必多慮,且喚女兒出來,將聖上旨意與她說知,看她是何光景,再作區處。」夫人遂叫侍妾到廳樓之上去請小姐。
原來山顯仁,原是晉朝山巨源之後,世代閥閱名家。山顯仁又是少年進士,纔將近五十歲,就拜了相。為人最有才幹,遇事敢作敢為,天子十分信重,同官往往畏懼。山顯仁正在貴盛之時,未免有驕傲之色,凌虐之氣。但這個女兒山黛卻與父親大不相同,生得美如珠玉,秀若芝蘭,潔如冰雪,淡若煙雲,此其容貌,一望而知者。至於性情沉靜,言笑不輕。生於宰相之家,而錦繡珠翠非其所好,每日祇是淡粧素服,靜坐高樓,焚香啜茗,讀書作文,以自娛樂。舉止幽閑,宛如一寒素書生。閨閣脂粉,妖淫之態,一切洗盡。雖纔交十歲,而體度已如成人。
這日正在樓上看書,正看到唐玄宗同楊貴妃在沉香亭賞牡丹,因欲賦新詩作樂,急召李白。其時正值李白大醉,因命楊貴妃捧硯,高力士脫靴,然後揮毫染翰,賦《清平調》三章以入樂,一段才氣,因讚歎道:「古文人在天子前,有如此之才,有如此之氣,謂之才子方不有愧。自唐到今千載有餘,並未再見,何才之難如此!祇可惜我山黛是個女子,沉埋閨閣中。若是一個男兒,異日遭逢好文之主,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氣,亦未可知。」正閑想不完,忽侍妾來請道:「老爺朝回,與太太在後廳立請小姐說話。」小姐聞命,不敢少停,遂同侍妾下樓來見父母。
山顯仁一見便說道:「我兒今日你有一樁喜事,你可知道?」小姐道:「孩兒不知,求父親說明。」山顯仁道:「今日朝廷賜宴群臣,忽見白燕飛舞,因敕群臣賦詩。眾官因見有時大本、袁凱二名作在前,諒不能有警句勝之,故默默無人奉詔,聖上甚是不悅。你為父的一時高興,忍耐不住就將你做的《白燕》詩,錄呈聖覽。天子見了,不勝之喜。因細細詢問,知你幼年有才,更加喜悅,賞賜了許多物件與你。又命我於本月十五日,帶你入宮朝見,要面試真假,另有重賞。你道豈非一樁喜事?」小姐開言道:「既是聖恩隆眷,有此厚賜,孩兒理當望闕拜謝。」山顯仁道:「我已親於御前謝過,汝在深閨之中,謝與不謝誰人知道?」小姐道:「孩兒聞『君子不以冥冥廢禮』。孩兒雖係弱女,然君臣之禮,性所生也,豈可令伯玉獨自擅美千古。」山顯仁大訝道:「汝能守禮如此,吾不及也。」因叫侍妾排列香案,小姐重更吉服,恭恭敬敬望闕拜了九拜。拜畢,遂請父母拜謝。山顯仁與羅夫人同說道:「這也不必了。」小姐道:「若非父母生育教養孩兒,焉有今日,安敢不拜。」山顯仁大喜,因與夫人笑說道:「我兒不獨有才有禮,竟是一個道學先生。」羅夫人也不覺笑起來。小姐卻顏色不改,端端正正拜了四拜,方纔卸去吉服,坐於旁邊。山顯仁因說道:「我兒你小小年紀,便為天子所知,固是一樁好事。但你母親慮你閨中嬌養,從未與人交談。況天子至尊,威嚴之下,皇宮內院深密之地,儀衛羅列如林。倘或你一時膽怯,行禮不周,聖上有問,對答不來,未免得罪。你也須預先打點。」小姐道:「孩兒聞『資於事父以事君』。孩兒日事父母之前,不蒙呵責。天子雖尊,其恩其情當與父母相近。孩兒雖幼,為何膽怯,便至於失禮對答不來。若說皇家儀衛森然,孩兒不視其巍巍然,已久奉孟夫子教矣。爹爹與母親萬萬放心,決不至此。」
山顯仁聽了大喜,對夫人道:「我就說孩兒素有大志,方信宰相人家閨秀,豈區區小人家兒女所可比!夫人請放心,後日入朝面見,定邀聖眷。」夫人道:「祇願如此,便是家門之幸了。」山顯仁議定了,因吩咐女兒道:「你可回房靜養以待至期朝見。」小姐領命,退入內樓。因暗喜道:「我正恐面聖無期,不能展胸中才學。不期有此機緣,明日入朝時,當正色獻規。太白香艷諛詞,所當首戒,無辱吾筆。」主意定了。
光陰易過,倏忽之間已是十五。山顯仁自去早朝,天子又面諭午朝之事。山顯仁回府,忙著夫人與女兒梳粧齊整,打扮停當。候到午時,便叫女兒坐了暖轎,自乘顯轎,跟隨許多侍妾僕婦,擺列許多執事人員,開道入朝。
此時,長安城中都知道山閣老家十歲女兒做得好《白燕》詩,皇帝歡喜,欽召今日午時入朝。一個個都挨擠在西華門兩旁爭看,真個是人山人海,十分熱鬧。不多時,山顯仁與女兒轎到了。山顯仁便先自下了轎,直將女兒暖轎抬到西華門口,方令出轎。早有許多婢妾圍繞簇擁進去。山顯仁獨自於後壓行。兩邊看的人挨擠做一團,也有看得見的,也有看不見的。看見的個個稱揚道:「真好一個青年女子。古稱西子、王嬙想來不過如此。」眾人稱讚不題。
且說山顯仁押著女兒入宮,纔行至五鳳樓,早有穿宮太監傳說:「皇爺已在文華殿與二三閣臣坐多時了。」山顯仁忙領女兒轉過五鳳樓,一徑直到文華殿前。守門太監見了,忙迎說道:「山太師,令嬡到了?待咱傳奏。」山顯仁應道:「到了,相煩老公公引見。」太監進去,不移時即出來道:「有旨宣入。」山顯仁叫眾侍妾俱住在殿外,獨自領了女兒入去。行至丹陛,山顯仁抬頭見聖駕已坐在殿上,因令女兒立在半邊,先自跪奏道:「臣山顯仁遵旨率領臣女山黛見駕。」聖旨:「賜卿平身入班,著卿女當面。」山顯仁謝恩,隨立起身趨入眾閣臣之列,忙令山黛朝見。
山黛領旨,因走到丹陛當中,正欲下拜。忽又有旨道:命山黛入殿朝見。山黛聞旨,不慌不忙,便鞠躬其身,從御階左側一步一步拾級而上。行到殿門,將衣摳起而入。入到殿中,然後舞蹈揚塵,行那五拜三叩頭之禮。
天子在御座上定睛往下一看,祇見那女子生得:
眉如初月,臉似含花。眉如初月,淡安鬢角正思描;臉似含花,艷斂蕊中猶未吐。髮綰烏雲,梳影垂肩復額;肌飛白雪,粉光映頰凝腮。盈盈一九,問年隨道蘊之肩;了了十行,品才有婉兒之目。肢體輕盈,三尺將垂弱柳;身材嬌小,一枝半放名花。入殿來,玉體鞠躬踧踖,極嫵媚,卻無小女子之態;陞階時,金蓮趨進,翼如絕娉婷,而有士大夫之風。百拜瞻天,青降九重之盼;十齡頌聖,香呼萬歲之嵩。十二當權,羨甘羅為老成男子;三旬失寵,笑張妃為過時小婦人。真個是,神童稀有還曾見,至於童女稱神實未聞。
天子在龍座上看見,山黛嬌小嫣媚,禮數步趨,雍容有度,先已十分歡喜。又見山黛叩拜完了,俯伏在地,口稱:「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臣山顯仁幼女,臣妾山黛朝見,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齒牙聲音歷歷楚楚,如新鶯雛鳳。天子聽了不勝大悅。先傳旨平身,然後宣近龍案前問道:「前《白燕》詩果是汝所作否?」山黛奏道:「《白燕》一詩的係臣妾閨中所詠。但兒女中饋纖詞,不意上陳聖覽,死罪,死罪。」天子道:「《白燕》詩詞雖近倩,然寓意甚正。詩體固應如此,即中饋何妨。」山黛奏道:「采風不遺樵牧,聖論誠足盡詩之微。但天子至尊,九重穆穆,即國風居三百之首,然絕不敢入於雅頌者,賡揚固自有體也。」
天子聞奏,連連點首道:「汝十齡幼女,如何胸中有此高論,真天生也。」因問道:「汝在閨中讀書曾有師否?」山黛奏道:「閨中弱女,職在蘋蘩,安敢越禮延師以眩名。除父前問字而外,實無執業傳經之事。但六經俱在,坐臥求之有餘,臣妾山黛又未嘗無師。」天子大加歎賞,因向山顯仁說道:「卿女一稚子耳,便能應對詳明如此,真可羨也,皆卿之教養有方也。」山顯仁奏道:「兒女家庭質語,上瀆聖聰,蒙陛下不加譴責,實出萬幸。乃復天語獎賞,令臣父女銜感無地。」天子大悅,因命近侍賜宴。真是國家有倒山之力,天子祇吩咐得一聲,內御廚早已端端正正擺列上來。閣臣俱照常坐於東南殿角。獨設一席於西南殿角,賜山黛坐飲。山顯仁與山黛再三辭謝,天子不允,方各叩頭就坐。
原來天子出入,皆有御樂跟隨。酒纔獻上,早已音樂並舉,干羽齊舞。此時十分熱鬧。天子在龍座上偷睛看山黛,祇道她小女見了皇家歌舞,定然觀看。不料,她恭恭敬敬坐於位上,爵至微微而飲,饌至舉箸而嘗。至於樂人歌舞,端然垂目不視。天子看了半晌,心下大異道:「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,誠可愛也。」
正想不了,歌舞一停,早有二三閣臣同出位奏道:「聖上洪福齊天,天生此才女,以黼黻皇猷。今日朝見,又蒙聖恩賜宴,實千古奇逢,臣等不勝慶幸。謹借御尊,上獻萬年之壽。山顯仁宜命女山黛,撰新詩三章上頌,庶不負今日朝見之意,乞聖載定奪。」天子聞奏大悅道:「朕正有此意,不料諸卿與朕同心。」因顧山黛道:「眾閣臣欲汝撰新詩獻朕,汝能在朕前面作否?」山黛忙離席跪奏道:「皇上有命,眾大臣見推,臣妾焉敢不遵。但恐淺陋之詞,不能上揚聖德之萬一,伏祈皇恩寬宥。」天子見山黛不辭,愈加歡喜。隨敕中官另設一低案於御案之旁,即將御用文房四寶移在上面,命山黛道:「汝可即於此構思揮毫,待朕親觀。」
山黛叩頭謝恩過,遂立起身來,不慌不忙走到案前。此時中官已將御墨磨得濃濃,一幅蟠龍錦牋已鋪在案上。真是學無老少,達者為尊。山黛雖是十歲女子,然敏慧天生,才情性出,拈起御筆,略不經思,也不起草,竟在龍牋上端端楷楷一直書去,就如宿構於胸中的一般。天子看了喜動天顏。沒半個時辰,山黛早已寫完,雙手捧了,親至御前獻上道:「願吾皇萬歲萬萬歲。」天子親手接了,鋪在龍案上,一面吩咐平身,一面喚四閣臣:「同至御前讀與朕聽。」四閣臣領旨,俱趨至御前。首相高學士遂朗誦道:
天子有道,天運昌明,四海感復載之有成。四海感復載之有成,於以垂文武神聖之名。
天運昌明,天子有道,四海忘帝力之有造。四海忘帝力之有造,於以上蕩蕩無名之號。
聖壽萬年,聖名萬祀,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瑞。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瑞,翳子小女亦得珥筆摛詞,獻茲一人之媚。
右《天子有道》三章,章五句
臣妾山黛稽首頓首獻祝
高學士讀罷,天子聽完,不勝大喜道:「體高韻古,字字有三百之遺風,直逼典謨。且構思敏捷,真才女也。」三閣臣俱交口稱讚道:「讀書識字,女子中容或有之。然求如山黛,年雖幼稚而學如耆宿,實古今所未有也。今加以才女之名,實當之無愧。」
山顯仁在旁觀看,見女兒舉止幽閑詩如頌雅,滿心狂喜;又見天子盛稱,諸臣交讚,祇得勉強跪奏道:「稚女陋詞,聖前無禮,乞聖恩寬宥。」天子道:「卿女才德不凡,卿當慎擇佳婿,無失身匪人,傷朕文明之化。」遂命近侍傳旨,賜黃金百兩、白金百兩、明珠十顆。面諭山顯仁與山黛道:「昔唐婉兒夢神人賜一秤,以稱天下之才。今朕再賜汝玉尺一條,汝可以此為朕量天下之才。再賜金如意一執,此文武器也。文可以指揮翰墨,武可以捍禦強暴。倘後長成擇婿,有妄人強求,即以此擊其首,擊死勿論。」又命近侍磨墨,展開一幅龍牋,親灑宸翰,御書「弘文才女」四大字以賜之。山顯仁與山黛俯伏於地,再三謝恩道:「聖眷宏深,皇恩浩蕩。微臣父女踵頂俱捐,何能上報萬一。」
正奏不完,早有一個內臣走來跪奏道:「皇太后娘娘聞知萬歲爺召見才女,喜以為奇。著奴婢來奏知,如萬歲爺朝見畢,命奴婢宣入後宮朝見。」天子聽見,歡喜道:「朕正欲命彼朝見太后娘娘,不期太后娘娘早來宣召。」就降旨著山黛入後宮朝見太后娘娘。山黛領旨欲行,天子又止住。顧山顯仁道:「深宮內院,卿女從未入朝,恐年幼恐懼,朕當親率入宮見太后。眾卿且退,山卿可退出午門候旨。」說罷即起駕,帶領山黛退入後宮去了。
眾閣臣俱各散去,惟山顯仁領了眾侍妾坐在朝房伺候。祇候至日色沉西,方見四個小太監捧著許多賞賜,又一個大太監劉公押送山黛出來。山顯仁迎著,又望內叩頭謝恩。然後率眾侍妾一同簇擁直出西華門外,方令山黛上了暖轎。山顯仁就要辭謝劉公回去,劉公道:「咱奉太后娘娘與萬歲爺旨意,叫送小姐到府,怎敢半路便回。」山顯仁見辭不得,便同坐顯轎並押在後,擺列執事回府。
此時街上看的人,挨肩擦背一發多了。不一時到了相府,山小姐轎子直入後廳,方纔下了進去。山顯仁與劉公到了儀門就下轎,山顯仁拱揖到廳,先將賞賜供在上面,然後分賓主坐下。獻茶畢,劉公就笑嘻嘻說道:「好一位令嬡小姐,點點年紀怎麼這樣聰明。莫要說才學高皇爺愛他;祇方纔朝見皇太后老娘娘並皇后娘娘,行的禮數從從容容,就象見慣的一般,就是嬪妃也及不來。對答的話兒一句句清清楚楚,就是朝中大臣也沒有這樣明白。兩宮皇太后見了,俱歡喜的要不得,就要留她在宮中過夜耍子。轉是萬歲爺說她年小,恐怕老太師父母牽掛,故賜茶留到這時候,方賞賜了著咱送來。」山顯仁道:「聖上與太后皇恩,真天高地厚,感激不盡。又勞公公台駕遠送,何以克當。今日倉促中,不敢草草簡褻,容改一日,潔治一尊奉屈,再備薄禮奉酬。」劉公笑說道:「咱與老太師通家往來,不要說這些客話。盛酌也不敢叨,厚禮也不敢受,咱直說了吧,老太師若是見愛,祇求令嬡小姐親寫一把扇子見賜,便是異寶了,別樣東西咱都不愛。」山顯仁道:「老公台命安敢不遵。明日命小女寫了送來。」劉公笑道:「別的物件便沒個逼取的道理,求詩求文坐索卻不妨。老太師與令嬡小姐若是肯見愛,何不就當面賜了,使咱歡喜歡喜,省得許下又要牽腸掛肚。」山顯仁見說,也笑將起來道:「老公公台諭,倒也直接痛快。」就吩咐侍妾傳稟小姐,快寫一柄詩扇送來。劉公公攔住道:「且不要去,咱們內官家的性兒是這樣直的,還有一句話率性實實說了吧。詩文的好歹,咱們實不知道,祇見皇爺這等貴重,定然是希罕的了,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詩扇,以為鎮家之寶,真假委實看不出來。若求了一把假的去豈不叫人家笑殺!令嬡小姐,咱又是在上位前伏侍過的,必得當面寫幾個字兒,咱方肯信真。若是內裏邊寫出來的,咱終有些疑疑惑惑。老太師你心下肯也不肯?」山顯仁笑道:「老公公既是這等疑心,請到後廳去。」隨之起身拱他入去。劉公方歡喜道:「若是這等,足見老太師盛情了。進去,進去。」遂起身同到後廳來,求山小姐面寫詩扇。祇因這一求,有分教:
硯池飛出北溟魚,筆毫殺盡中山兔。
劉公進去,不知小姐肯寫詩扇不肯寫詩扇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詞曰:
筆墨何嘗有淺深,興至自成吟。有時畫佛,有時畫鬼,苦不能禁。意氣相投芥與針,最忌不知音。乍歡乍喜,忽嗔忽怒,傷盡人心。
右調《眼兒媚》
話說山顯仁,因劉太監要求女兒面寫詩扇,無法回他,祇得邀入後廳坐下。一面吩咐侍妾傳話,請小姐出來,一面就吩咐取金扇與文房四寶伺候。
原來山小姐退入後樓,正與母親羅夫人講說宮中朝見之事,尚未換衣。忽侍妾來稟,說劉公求寫扇之意,小姐笑道:「他一個太監曉得甚麼,也要求我寫扇。」羅夫人道:「劉太監雖不知詩,卻是奉御差送你來的,若輕慢他便是輕慢朝廷了。」山小姐道:「母親嚴命極是,孩兒就去。」因起身隨侍妾出到後廳,因是相見過的便不行禮。
此時案上筆、墨、扇子,俱已擺列端正。山顯仁因說道:「喚你出來別無甚事,劉老公公要你寫一把扇子。」山小姐未及回答,劉公就接說道:「咱學生奉御差來送小姐一場,也是百年難遇。令尊老太師要將些禮物謝咱,咱想禮物要還容易,小姐的翰墨難得,故不要禮物,祇求小姐一柄詩扇。老太師已許了,小姐不要作難方好。」山小姐道:「寫是不難,祇怕寫得不好,老公公要笑。」劉公道:「萬歲爺見了尚且千歡萬喜,咱笑些甚麼,是小姐謙說了。」小姐笑一笑,就展開扇子,提起筆來一揮而就,送與父親,就進去了。
山顯仁看了一遍微笑笑,就送與劉公。劉公接在手,見淋淋漓漓,墨跡尚然未乾,滿心歡喜,因笑說道:「小姐怎麼寫得這等快?」
山顯仁道:「凡寫字,有真、草、隸、篆四體,真、隸、篆俱貴端楷精工,惟草書全要揮毫如風雨驟至,方有龍蛇飛舞之勢。小女此扇乃草書,故此飛快。」劉公笑道:「咱常見人家慢慢的寫還要錯了,怎這樣快卻不掉字,真個是才子。但這個字,咱學生一個也不識,老太師須念一遍咱聽。」山顯仁就將扇子上字,指著念與他聽道:
麟宮鳳閣與龍墀,奉御承恩未暫離,
莫道笑顰全不假,天顏有喜早先知。
後寫:欽賜才女山黛題贈尚衣監劉公
劉公聽了道:「老太師念來,咱學生聽來,鳳閣龍墀,像說的都是皇爺內宮的事情,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,一發煩老太師解與咱聽,也不枉了小姐寫這一番。」山顯仁因解說道:「小女這首詩,是讚羨老公公出入皇朝,與聖上親密的意思。頭一句麟宮、鳳閣、龍墀,是說皇家宮闕之盛,惟老公公出入掌管,與聖上不離,故第二句說奉御承恩。古來聖明天子,絕不以一顰一笑假人。萬歲爺聖明,豈不如此。老公公與聖上不離,若是天顏有喜,外人不知,惟老公公早已先知。這總是讚羨老公公與聖上親密的意思。」
劉公聽了,拍手鼓掌的歡笑道:「怎麼這等說得妙,祇是咱學生當不起。真個是才女,怪不得皇爺這等貴重。多謝了!小姐明日有事入朝,咱們用心服侍吧。」山顯仁道:「一扇不足為敬,改日還要備禮奉酬。」劉公道:「這首詩夠得緊了,禮物說過不要,就送來咱也不收。」說罷就起身。山顯仁尚欲留他酒飯,劉公辭道:「天快晚了,還要回復皇爺與兩宮娘娘的旨意哩。」竟謝了一直出來。正是:
芳草隨花發,何曾識得一作「識認」春。
但除知己外,那處覓知音?一作「都是慕名人。」
劉公辭去,得了這把詩扇,到各處去賣弄不題。
卻說山顯仁到後廳,與羅夫人、小姐將御賜禮物檢點,商量道:「金銀表禮,還是賞賜,御書才女四字與玉尺、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,卻放在何處?」羅夫人道:「既賜女兒,就付女兒收入臥房藏了。」山顯仁道:「朝廷御物收藏臥房,豈不褻瀆。明日聖上知道不便。」羅夫人道:「若如此說卻是沒處安放。」山顯仁道:「我欲將大廳東旁幾間小屋拆去,蓋一座樓子,將三物懸供上面,就取名做『玉尺樓』,也見我們感激聖恩之意,就可與女兒為讀書作文之所,夫人你道何如?」羅夫人道:「老爺所論甚妙。」商量停當。
到了次日,山顯仁就吩咐聽事官命匠蓋造。真是宰相人家舉事甚易,不上一月,早已蓋造停當。即將御書的四個大字鑲成匾額,懸在上面。又自書玉尺樓一匾,掛在前楹。又打造一個朱紅龍架,將玉尺、金如意放在其上一作「供在高頭」。周圍都是書櫥書架,牙簽錦軸,琳琳琅琅。四壁掛的都是名人古畫墨跡。山黛每日梳妝問安畢,便坐在樓上拈弄筆墨,以為娛樂。
此時山黛的才名滿於長安,閣部大臣與公侯國戚、富貴好事之家,無不備了重禮來求詩求字。山顯仁見女兒纔十歲無甚嫌疑。又是經皇帝欽賜過的,不怕是非,來求的便一概不辭。
此時天下太平,宰相的政務倒也有限。府門前來求詩文的,真是絡繹不絕。一日,有個江西故相的公子,姓晏名文物,以恩蔭官,來京就選,考了一個知府行頭在京守候。聞得欽賜才女之名,十分欣慕。便備了十分厚禮,買了一幅綾子,一把金扇,親自騎馬來求。原來山小姐凡有來求詩扇的,都是一個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。這日,晏文物的禮物綾扇,老家人就問了姓名登帳收下,約定隨眾來取。晏文物去後,老家人即將禮物交到玉尺樓來。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內看視,不在樓上。老家人就將禮物綾扇交與侍妾,叫她稟知小姐。不期侍妾放在一個櫥裏,及小姐出來,因有他事忙亂,竟忘記了稟知小姐。
及臨期,各家來取詩文,人人都有,獨沒有晏公子的綾扇。晏公子便發急道:「為何獨少我的?」老家人著忙,祇得又到玉尺樓來問。一時查不著,祇得又出來回復晏公子道:「晏爺的綾扇,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裏,一時沒處查。晏爺且請回,明日查出來再取吧。」晏公子聽了大怒道:「你莫倚著相府人家欺侮我,我家也曾做過宰相來。怎麼眾人都有,獨我的查不出來。你可去說,若肯寫時,就寫了;若不肯寫時,可將原物還了我。」老人家見晏公子發話,恐怕老爺知道見怪,因說道:「晏爺不消發怒,等我進去再查。」老家人纔回身,晏公子早跟了入來。跟到玉尺樓下,祇見樓門旁貼著一張告示說道:「此樓上供御書,係才女書室,閒人不得在此窺覷。如違,奏聞定罪。」晏公子跟了入來,還思量發作幾句,看見告示,心下一跳,便不敢做聲,躡著足悄悄而聽。祇聽見老家人在樓上稟道:「江西晏爺的綾扇曾查出嗎?」樓上的侍妾應道:「查出了。」老人家又稟道:「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寫。」公子直入,親自在樓下立等過了一晌,又聽見樓上吩咐老家人道:「可請晏老爺少待,小姐就寫。」晏公子親耳聽見,滿心歡喜,便不敢言,祇在樓前階下踱來踱去等候。
卻說小姐在樓上查出綾子與金扇,祇見上面一張包紙寫著:「江西晏閣老長孫晏堯明諱文物,新考知府,政事文章頗為世重,求大筆讚揚。」小姐看了微笑道:「甚麼人,自稱政事文章!」又聽見說樓下立等,便悄悄走到樓窗邊往下一窺,祇見那個人頭戴方巾,身穿闊服,在樓下斜著眼拐來拐去。再細細看時,卻是個眇一目,跛一足之人。心下暗笑道:「這等人,也要妄為。」便回身將綾子與金扇寫了,叫侍妾交與老家人,傳還晏公子。晏公子打開一看,其中詩意雖看不出,卻見寫得飛舞有趣,十分歡喜,便再三致謝而去。正是:
詩文自古記睚眥,怒罵何如嬉笑之。
自是登徒多醜態,非關宋玉有微詞。
晏公子得了綾子與詩扇,欣欣然回到寓處展開細看,因是草書看不明白。卻喜得有兩個門客認得草字,一一念與他聽。祇見扇子上寫:
三臺高捧日孤明,五馬何愁路不平。
莫詫黃堂新賜綬,西江東閣舊知名。
又見綾子上寫兩行碗大的行書道:
斷鰲立極,造天地之平成。
撥雲見天,開古今之聾聵。
晏公子聽門客讀完了,滿心歡喜道:「扇子上寫的『三臺東閣』是讚我宰相人家出身;『五馬黃堂』,是讚我新考知府。綾子上寫的『斷鰲撥雲』等語,皆讚我才幹功業之意。我心中所喜,皆為她道出,真正是個才女。」門客見晏公子歡喜,也就交口稱讚。晏公子見門客稱揚,愈加歡喜。遂叫人將綾子裱成一幅畫兒,珍重收藏,逢人誇獎。
過了月餘,命下選了松江知府。親友來賀,晏文物治酒款待。飲到半酣,晏文物忍耐不定,因取出二物,展與眾客觀看。眾客看了,有讚詩好的,有讚文好的,有讚字好的,有讚做得晏文物好的,大家爭誇競獎不了。內中祇有一個詞客,姓宋名信,號子成,也知做兩首歪詩,專在縉紳門下走動。這日也在賀客數內。看見眾人稱讚不絕,他祇是微微而笑。晏文物看見他笑得有因,問道:「子成兄這等笑,莫非此詩文有甚不好嗎?」宋信道:「有甚不好!」晏文物道:「既沒不好,兄何故含笑,想是有甚破綻處麼?」宋信道:「破綻實無,祇是老先生不該如此珍重他。」晏文物道:「她十分稱讚我,教我怎不珍重?」宋信道:「老先生怎見得她十分稱讚?」晏文物道:「她說『三臺東閣』,豈不是稱我相府出身;他說『五馬黃堂』,豈不是讚我新選知府;『造天地開古今』豈不讚我功業之盛。」宋信笑道:「這個是了。且請問老先生,她扇上說『日孤明,路不平』,卻是讚老先生那些兒好處?她畫上說『斷鰲撥雲、平成、聾聵』卻是讚老先生甚麼功業?請細細思之。」
晏文物聽了,啞口無言。想了一回道:「實是不知,乞子成兄見教。」宋信復笑道:「老先生何等高明,怎這些兒就看不出來?他說『日孤明』是譏老先生之目;『路不平』是譏老先生之足。『斷鰲撥雲』猶此意也。」晏文物聽了,羞得滿面通紅,勃然大怒道:「是了,是了,我被小丫頭耍了。」因將綾畫並扇子都扯得粉粉碎。眾客勸道:「不信小小女子有這等心思。」宋信也勸道:「老先生如此動怒,倒是我學生多口了。」晏文物道:「若不是兄提破,我將綾畫掛在中堂,金扇終日持用,豈不被人恥笑!」宋信道:「若是個大男子,便好與她理論。一點點小女兒,偶為皇上寵愛,有甚真才,睬她則甚。」晏文物道:「她小則小,用心真實可惡。她倚著相府人家,故敢如此放肆。我難道不是相府人家,怎肯受她譏誚,定要處治她一番,纔泄我之恨。」眾客再三解勸不聽,遂俱散去。
晏文物為此躊躇了一夜。欲要隱忍心下卻又不甘;欲要奈何她,卻又沒法。因有一個至親姓竇,名國一,是個進士知縣,新行取考,選了工科給事中,與他是姑表弟兄,時常往來。心下想道:「除非與他商議,或有良策。」
到次日絕早,就來見竇國一,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,要他設個法兒處她。竇國一道:「我一向聞得小才女之名,哪有個十歲女子便能作詩作文如此。此不過是山老要賣弄女兒,代作這許多圈套。聖上一時不察偶為所愚,過加寵愛。山老遂以假為真,祇管放肆起來。」晏文物道:「若果是小女子所為,情還可恕。倘出山老代作,他以活宰相戲弄我死宰相之子,則尤為可恨。祇是我一個知府,怎能夠奈何他宰相,須得老表兄為我作主。」竇國一道:「這不難,待我明日參他一本,包管叫他露出醜來。」晏文物道:「得能如此,小弟不但終身感戴不盡,且願以千金為酬。」竇國一笑道:「至親怎說此話。」過了數日,竇國一果然上了一疏。
此時天子精明勤於政事,凡有本章,俱經御覽。這一日,忽見一本上寫著:
「工科給事中竇國一奏,為大臣假以才色獻媚,有傷國體事:竊聞朝廷重才,固應有體,是以五臣稱於虞廷,八士顯於周代。漢設三老於橋門,唐集群英於白虎,此皆淹博鴻儒高才學士。未聞以十齡乳兒臭小娃,冒充才子,濫叨聖眷,假敕造樓,哄動京師,譏刺朝士,有傷國體,如閣臣山顯仁之女山黛者也。山黛本黃閣嬌生,年未出幼,縱然聰慧,無師無友,不過識字塗鴉,眩閨閣之名而已。怎敢假作白燕之詩,上惑聖主之聰,下亂廷臣之聽,妄邀聖恩,叨竊才女之名。倚恃相府,建造玉尺樓之號,此其過分為何如?若借此為擇婿聲價,猶之可也;乃敢賣詩賣文,欲以一乳臭小娃,而駕出翰苑公卿之上;甚且狂言囈語,譏笑紳士。夫紳士,朝廷之臣子也。辱臣子則辱朝廷矣。山黛幼女無知,固不足責。山顯仁臺閣大臣,忍而以假亂真,有傷國體如此,不知是何肺腸!臣蒙恩拔置諫垣,目擊幼女猖狂,不敢不奏。伏乞聖明,追回御書,拆毀建樓,著該部根究其代作之人。如此,則狐媚現形,而朝紳吐氣矣。謹此奏聞。」
天子覽畢,微微而笑道:「他以山黛為虛名,說朕為之鼓惑,朕豈為人鼓惑者哉!此腐儒坐井觀天之見也。」因御批道:「竇國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,可親詣玉尺樓與山黛面較詩文。朕命司禮監糾察。如汝勝山黛,朕當追回御書究罪;若山黛勝汝,則妄言之罪,朕亦在所不赦。該部知道。」
旨意一下,竇國一見了,著慌道:「別人家的事,倒弄到自家身上來了。我雖說是個進士,祇曉得做兩篇時文。至於詩文一道,實未留意。若去與她面較勝了她,她一個小女子,有甚陞賞;倘一時做不出輸與她,則諫官妄言之罪,倒祇有限,豈不被人笑死。」因請了晏文物與許多門客,再四商量。此時宋信亦在其中,因說道:「十歲女子善作詩文,定是代筆傳遞。若奉旨面較,著侍妾近身看緊,自然出醜。即使塗抹得來,以竇老先生科甲之才,豈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。若是竇老先生恐怕褻體,不願去,何不另薦幾個有名才學之士去較試,豈不萬全!」竇國一聽了大喜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遂到次日,另上一本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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