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创小说

好逑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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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逑傳 — 故事插图
故事封面图 · AI 创作插图,并非原作官方封面。

清初才子佳人小說,以鐵中玉、水冰心的故事描繪才德、情感與禮法。

原创小说,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。

简介整理: 黄果短剧

故事

詩曰:

偌大河山偌大天,萬千年又萬千年。

前人過去後人續,幾個男兒是聖賢?

又曰:

寤寐相求反側思,有情誰不愛蛾眉?

但須不作鑽窺想,便是人間好唱隨。

話說前朝北直隸大名府,有一個秀才,姓鐵雙名中玉,表字挺生。甚生得豐姿俊秀,就象一個美人,因此裏中起個渾名,叫做鐵美人。若論他人品秀美,性格就該溫存。不料他人雖生得秀美,性子就似生鐵一般,十分執拗。又有幾分膂力,有不如意,動不動就要使氣動粗,等閑也不輕易見他言笑。倘或交接富貴朋友,滿面上霜也刮得下來,一味冷淡。卻又作怪,若是遇著貧交知己,煮酒論文,便終日歡然,不知厭倦。更有一段好處:人若緩急求他,便不論賢愚貴賤,慨然周濟;若是諛言諂媚,指望邀惠,他卻只當不曾聽見。所以人多感激他,又都不敢無故親近他。

他父親叫做鐵英,是個進士出身,為人忠直,官居卸史,赫赫有敢諫之名。母親石氏,隨父在任。因鐵公子為人落落寡合,見事又敢作敢為,恐怕招愆,所以留在家下。他天姿既高,學問又出人頭地,因此看人不在眼上。每日只是閉戶讀書,至讀書有興,便獨酌陶情,雖不叫做沉酣曲櫱,卻也朝夕少他不得。再有興時,便是尋花問柳,看山玩水而已。十五六歲時,父母便要與他結親,他因而說道:「孩兒素性不喜偶俗,若是朋友,合則留,不合則去,可也。夫婦乃五倫之一,一諧伉儷,便是白頭相守;倘造次成婚,苟非淑女,勉強周旋則傷性,去之擲之又傷倫,安可輕議?萬望二大人少寬其期,以圖選擇」。父母見他說得有理,便因循下來,故至今年將二十,尚未有配,他也不在心上。

一日在家飲酒讀書,忽讀到比干諫而死,因想道:「為臣盡忠,雖是正道,然也須有些權求,上可以悟主,下可以全身,方見才干;若一味耿直,不知忌諱,不但事不能濟,每每觸主之怒,成君之過,至於殺身,雖忠何益?」又飲了數杯,因又想道:「我父親官居言路,賦性骨鯁,不知機變,多分要受此累!」一時懮上心來,便恨不得插翅飛到父親面前,苦勸一番,遂無情無緒,彷徨了一夜。

到次日天才微明,就起來分咐一個託得的老家人,管了家事,又叫人收拾了行李,備了馬匹,祇叫一個貼身服侍的童子,叫做小丹的跟隨,畢竟自進京,去定省父母。正是:

死君自是忠臣志,懮父方成孝子心。

任是人情百般厚,算來還是五倫深。

鐵公子忙步進京,走了兩日,心焦起來,貪著行路,不覺錯過宿頭。天色漸昏,沒個歇店,祇得沿著一帶上路,轉入一個鄉村來借住。到了村中來看,祇見村中雖有許多人家,卻東一家,西一家,散散住開,不甚相連。此時鐵公子心慌,也不暇去揀擇大戶人家,祇就近便,在村口一家門前便下了馬,叫小丹牽著,自走進去。叫一聲:「有人麼?」祇見裏面走出一個老婆子來,看看鐵公子秀才打扮,忙問道:「相公莫非是京中出來,去看韋相公,不認得他家,要問我麼?」鐵公子道:「我不是看甚麼韋相公,我是要進京,貪走路,錯過了宿頭,要借住的。」老婆子道:「若要借住,不打緊。但是窮人家,沒好床鋪供給,莫要見怪。」鐵公子道:「這都不消,祇要過得一夜便足矣,我自重謝。」遂叫小丹將行李取了進來。那老婆子叫他將馬牽到後面菜園破屋裏去喂,又請鐵公子到旁邊一間草屋裏去坐,又一面燒了一壺茶出來,請鐵公子喫。

鐵公子喫著茶,因問道:「你方纔猜我是京裏出來看韋相公的,這韋相公卻是何入?又有何事人來看他?」老婆子道:「相公,你不知道,我這地方原不叫做韋村,祇因昔年出過一個韋尚書,他家人丁最盛,村中十停人家,到有六七停姓韋,故此纔叫做韋村。不期興衰不一,過了數十年,這韋姓一旦敗落,不但人家窮了,連人丁也少了。就有幾家,不是種田,就是挑糞,從沒個讀書之子。不料近日風水又轉了,忽生出一個韋相公來,才十六七歲,就考中了一個秀才。京中又遇了一個同學秀才的人家,愛他年紀小,有才學,又許了一個親事,祇因他家一貧徹骨,到今三四年,尚不曾娶得。數日前,忽有一個富豪大官府,看見他妻子生得美貌,定要娶他。他父母不肯,那官府惱了,因倚著官勢,用強叫許多入將女子抬了回去。前日有人來報知韋相公,韋相公慌了,急急進京去訪問。不期訪了一日,不但他妻子沒有蹤影,連他丈人、丈母也沒個影兒,欲要告狀,又沒個指實見證;況他對頭,又是個大官府,如何理論得他過?今日氣苦不過,走回來對他母親大哭了一場,竟去長溪裏投水。他母親急了,四下央人去趕,連我家老官兒也央去了。不佑可趕得著否,故此相公方纔來,我祇道是他的好朋友,知他著惱,來看他。」

正說不了,祇聽得門外嚷嚷人聲,二人忙走出來看,祇見許多鄉人,圍護著一個青衣少年,掩著面哭了過去。老婆子見他老官兒也同著走,因叫說道:「家裏有客人,你回來罷,不要去了!」內中一個老兒,聽見叫忙走了回來道:「我家有甚客人?」忽抬頭看見鐵公子,因問道:「莫非就是這位相公?」老婆子道:「正是。因走錯了路徑,要借宿。」老官兒道:「既是相公要借宿,怎不快去收拾夜飯?還站在這裏看些甚麼?」老婆子道:「不是我要看,也是這位相公,問起韋相公的事來,故此同看看。我且問你,韋相公的妻子,既是青天白日許多人搶了去,難道就沒一個人看見?為何韋相公訪來訪去,竟不見些影響?」老官兒道:「怎的沒影響,怎的沒人看見?祇是他的對頭利害,誰敢多嘴管這閑事,去招災攬禍?」老婆子道:「果是不敢說!」老兒道:「莫道不敢說,就是說明了,這樣所在,也救不出來!」婆子道:「若是這等說,韋相公這條性命,活不成了。可憐!可憐!」說罷,就進去收拾夜飯。

鐵公子聽了,冷笑道:「你們鄉下人,怎這樣膽小沒義氣?祇怕還是沒人知道消息,說這寬皮話兒。」老兒道:「怎的沒人知道消息?莫說別人,就是我也知道!」鐵公子道:「你知道,在那裏?」老兒道:「相公是遠方過路人,料不管這閑事,就說也不妨。相公,你道他將這女子藏在那裏?」鐵公子道:「無非是公侯的深閨秘院。」老兒道:「若是公侯的深閨秘院,有人出入,也還容易緝訪。說起來,這個對頭,是世代公侯,祖上曾有汗馬功勞,朝廷特賜他一所「養閑堂」,叫他安享,閑人不許擅入。前日我侄兒在城中賣草,親眼看見他將這女子藏了進去。」鐵公子道:「既有人看見,何不報知韋相公,叫他去尋?」老兒道:「報他何用,就是韋相公知道,也奈何他不得。」鐵公子道:「這養閑堂在何處?你可認得?」老兒道:「養閑堂在齊化門外,祇有一二里路,想是人人認得的,祇是誰敢進去?」說完,老婆子已收拾夜飯,請鐵公子進草屋去喫。鐵公子喫完,就叫小丹鋪開行李,草草睡下一夜。到次日起來,老兒、老婆子又收拾早飯,請他喫了。鐵公子叫小丹稱了五錢銀子,謝別主人,然後牽馬出門。臨上馬老兒又叮囑道:「相公,昨晚說的話,到京裏切不可吹風,恐惹出禍來。」鐵公子道:「關我甚事,我去露風?老丈祇管放心。」說罷,遂由大路而行,正是:

奸狡休誇用智深,誰知敗露出無心。

勸君不必遮人目,上有蒼蒼日鑒臨!

鐵公子上馬,望大路上走不到二三里,祇見昨晚看見的那個青衣少年,在前面走一步,頓一步足,大哭一聲道:「蒼天,蒼天!何令我受害至此!」鐵公子看明了,忙將韁繩一提,趕到前面,跳下馬來,將他肩頭一拍道:「韋兄,不必過傷,這事易處,都在我小弟身上,管取玉人歸趙!」那少年猛然抬頭,看見鐵公子是個貴介行藏,卻又不認得,心下驚疑,說道:「長兄自是貴人,小弟貧賤,素不識荊,今又正在患難之中,怎知賤姓,過蒙寬慰,自是長兄雲天高誼,但小弟冤苦已隨大神坑累,屈長兄縱有荊、豫俠腸,昆侖妙手,恐亦救拔小弟不得。」鐵公子笑道:「峰蠆小難,若不能為兄排解,則是古有豪傑,今無英雄矣,豈不令郭解齒冷?」

那少年聽了,愈加驚訝道:「長兄乃高賢大俠,小弟在困頓中,神情昏憒,一時失敬。且請貴姓尊表,以志不朽。」鐵公子道:「小弟的賤名,此時仁兄且不必問,到是仁兄的尊諱,與今日將欲何往,倒要見教了,我自有說。」那少年道:「小弟韋佩,賤字柔敷,今不幸遭此強暴劫奪之禍,欲要尋個自盡,又奈寡母在堂;欲待隱忍了,又忽當此聖明之朝,況在輦轂之下,豈容紈袴奸侯,強佔人家受聘妻女,以敗壞朝廷之綱常倫理、情實不甘。昨晚躊躇了一夜,因做了一張揭貼,今欲進京,拚這一條窮性命,到六部六科十三道各衙門去告他。雖知貴賤相懸,貧富不敵,然事到頭來,也說不得了。」因在袖中取出一張揭貼,遞與鐵公子道:「長兄請一看,便知小弟的冤苦了。」說罷,又大聲痛哭起來。鐵公子接了揭貼,細細一看,方知他丈人也是一個秀才,叫做韓願。搶他妻子的,是大夬侯。因說道:「此揭帖做得盡情聳聽,然事關勛爵,必須進呈御覽,方有用處。若祇遞在各衙門,他們官官相護,誰肯出頭作惡?吾兄自遞,未免空費氣力,終歸無用。若付與小弟帶去,或別有妙用,也未可知。」韋佩聽了,連忙深深一揖道:「得長兄垂憐,不啻枯木逢春。但長兄任勞,小弟安坐,恐無此理。莫若追隨長兄馬足入城,以便使令?」鐵公子道:「仁兄若同到城,未免招搖耳目,使人防嫌。兄但請回,不出十日,當有佳音相報。」韋佩道:「長兄卵高情,真是天高地厚。但恐小弟命薄,徒費盛意。」說到傷心處,不覺墮下淚來。鐵公子道:「仁兄青年男子,天下何事不可為,莫祇管做些兒女態,令英雄短氣!」韋佩聽了,忙歡喜致謝道:「受教多矣!」鐵公子說罷,將揭帖攏入袖中,把手一拱,竟上馬,帶著小丹匆匆去了。韋佩立在道旁相送,心下又驚又疑,又喜又感,就像做了個春夢一般,不敢認真,又不敢猜假,恍恍惚惚,祇立到望不見鐵公子的馬,方纔懶懶的走了回去。正是:

心到亂時無是處,情當苦際祇思悲。

漫言哭泣為兒女,豪傑傷心也淚垂!

原來這韋村到京,祇有四五十里。鐵公子一路趲行,日纔過午,就到了京城。心下正打算將這揭帖與父親商量,要他先動了疏奏明,然後奉旨拿人。不期到了私衙,門前靜悄悄,一個衙役也不見。心下暗著驚道:「這是為何?」慌忙下馬,到堂上,也不見有吏人守候,愈加著忙。急走入內宅,見內宅門卻是關的。忙叫幾聲,內裏家人聽見,識得聲音,忙取鑰匙開了門,迎著叫道:「大相公,不好了!老爺前日上本,傷觸了朝廷,今已拿下獄去了,幾乎急殺。大相公來得好,快到內房去商量!」鐵公子聽了,大驚道:「老爺上的是甚麼本,就至於下獄?」一頭問,一頭走,也等不得家人回答,早已走到內房。母親石夫人忽看見,忙扯著衫袖,大哭道:「我兒來得正好。你父親今日也說要做個忠臣,明日也說要做個忠臣,早也上一本,晚也上一本,今日卻弄出一場大禍來了,不知是死是生?」鐵公子先已著急,又見母親哭做一團,祇得跪下,勉強安慰道:「母親不必著急,任是天大事情,也少不得有個商量。母親且說父親上的是甚麼本?為甚言語觸犯了朝廷?」

石夫人方纔扶起鐵公子,教他坐下,因細細說道:「數日前,你父親朝罷回家,半路上忽撞見兩個老夫妻,被人打得蓬頭赤腳,衣裳粉碎,攔著馬頭叫屈。你父親問他是甚人,有何屈事?他說是個生員,叫做韓願。因他有個女兒,已經許嫁與人,尚未曾娶去,忽被大夬侯訪知有幾分顏色,劈頭教人來說,要討他做妾。這生員說,已經受聘,抵死不從,又挺觸了他幾句。那大夬侯就動了惡氣,使出官勢,叫了許多鷹犬,不由分說,竟打入他家,將女兒搶去。這韓願情急,追趕攔截,又被他打得狼狽不堪。你父親聽了,一時怒起,立刻就上了一疏,參劾這大夬侯,你父親若有細心,既要上本,就該將韓願夫妻拘禁,做個證據,教他無辭便好。你父親在惱怒中,竟不提防。及聖旨下來,著刑部審問,這賊侯奸惡異常,有財有勢,竟將韓願夫妻捉了去,並這女子藏得無影無蹤。到刑部審問時,沒了對頭。大夬侯轉辦一本,說你父親毀謗功臣,欺誑君上。刑部官又受他的囑託,也上本參論。聖上惱了,竟將你父親拿下獄去定罪。十三道同衙門官,欲待上疏辨救,若無原告,沒處下手。這事怎了?祇怕將來有不測之禍。」

鐵公子聽完了,方定了心,喜說道:「母親請寬懷,孩兒祇道父親論了宮闈秘密不可知之事,便難分辨。韓願這件事,不過是民間搶奪,貴豪窩藏,有司的小事,有甚難處!」石夫人道:「我兒莫要輕看,事雖小,但沒處拿人,便犯了欺君之罪。」鐵公子道:「若是父親造捏假名,果屬烏有,故入人罪,便是欺君。若韓願係生員,並他妻女,明明有人搶劫,萬姓共見,臺臣官居言路,目擊入告,正其盡職,怎麼叫做欺君?」石夫人道:「我兒說的都是太平話,難道你父親不會說?祇是一時間沒處拿這三個人,便塞往了嘴,做聲不得。」鐵公子道:「怎拿不著?就是盜賊奸細,改頭換面,逃走天涯海角,也要拿來。況這韓願三人,皆含屈負冤之人,啼啼哭哭,一步也遠去不得的,不過窩藏輦轂之下,捉他何難?況此三人,孩兒已知蹤跡,包管手到擒來,母親但請放心。」石夫人道:「這話果是真麼?」鐵公子道:「母親面前,怎敢說謊!」石夫人方歡喜道:「若果有些消息,你喫了飯可快到獄中,通知你父親,免他愁煩。」一面就教僕婦收拾午飯,與鐵公子喫了,又替他換了青衣小帽,就要叫家人跟他到獄中去。鐵公子想一想道:「且慢去!」遂走到書房中,寫了一道本,又叫母親取出御史的關防來帶了,又將韋佩的揭帖,也包在一處袖了,方帶著家人,到刑部獄中來看父親。正是:

任事不宜憑大膽,臨機全靠有深心。

若將血氣雄為勇,豪傑千秋成嗣音。

鐵公子到了獄中,獄官知是鐵御史公子,慌忙接見,就引入一內重個小軒子裏來,道:「尊公老爺在內。可進去相見。恐有密言,下官不敢奉陪。」鐵公子謝了一聲,就走入軒內,祇見父親沒有枸系,端然正襟危坐,便忙進前,拜了四拜道:「不肖子中玉,定省久疏,負罪不淺。」鐵御史突然看見,忙站起來,驚問道:「這是我為臣報國之地,你在家不修學業,卻到這裏來做甚麼?」鐵公子道:「大人為臣,既思報國,孩兒聞父有事在身,安敢不來?」鐵御史聽了,沉吟道:「來固汝之孝思,但國家事故多端,我為諫官,盡言是我的職分,聽與不聽,死之生之,在於朝廷,你來也無益。」鐵公子道:「諫官言事固其職分,亦當料可言則言,不可言則灴言,以期於事之有濟。若不管事之濟否,祇以敢言為盡心以塞責,則不諳大體與不知變通之人。捕風捉影,曉曉於君父之前,以博名高者,皆忠臣矣,豈朝廷設立言官之本意耶?」鐵御史嘆道:「諫官言語,自望事成,誰知奸人詭計百出。就如我今日之事,明明遇韓願夫妻叫伸冤屈,我方上疏,何期聖旨著刑部拿人,而韓願夫妻已為奸侯藏過,並無蹤影,轉坐罪於我。我之本心,豈捕風捉影,欺誑君父哉!事出意外,誰能預知?」鐵公子道:「事雖不能預知,然凡事亦不可不預防。前之失,既已往不可追矣,今日禍已臨身,急急料理,猶恐遲誤,復生他變。大人奈何安坐囹圄,任聽奸人誣罔陷害?」鐵御史道:「我豈安坐囹圄?」也是出於無奈。若說急急料理,原告已被藏匿,無蹤無影,叫我料理何事?」鐵公子道:「怎無蹤影!但刑部黨護奸侯,自不用力。大人宜急請旨自捕,方能完事。」鐵御史道:「請旨何難!但恐請了旨,無處捕人,豈不又添一罪?」鐵以子道:「韓願妻女三人蹤跡,孩兒已訪明在此。但干涉禁地,必須請旨去拿,有個把柄,方可下手。」鐵御史道:「刑部拿人,兩可於中,固悠悠泛泛。我也曾託相好同官,著精細捕人,四路緝訪,並無一點風聲。你纔到京,何能就訪得的確?莫非少年猛浪之談?」鐵公子道:「此事關係身家性命,孩兒怎敢孟浪?」因看四下無人,遂悄悄將遇見韋佩,並老兒傳言之事,細細說一了遍,又取出韋佩的揭帖與鐵御史看。

鐵御史看了,方歡喜道:「有此一揭帖,韓願妻女三人,縱捉獲不著,也可減我妄言之罪。但所說窩藏之處,我尚有疑。」鐵公子道:「此係禁地,人不敢入,定藏於此,大人更有何疑?」鐵御史道:「我祇慮奸侯事急,將三人謀死以絕跡。」鐵公子道:「大夬侯雖奸惡,不過酒色之徒,恃著爵位欺人,未必有殺人辣手;況貪女子顏色,戀戀不捨,既有禁地藏身,又有刑官黨護,又見大人下獄,事不緊急,何至殺人?大人請放心勿疑。」鐵御史又想了想道:「我兒所論,殊覺有理。事到頭來,也說不得了,祇得依你。待我親寫一本,汝回去快取關防來用,以便奉上。」那鐵公子道:「不須大人費心,本章孩兒已寫在此,關防也帶在此,祇消大人看過,若不改,就可上了。」因取出遞與鐵御史,鐵御史展開一看,祇見上寫著:

河南道監察御史,現繫獄罪臣鐵英謹奏,為孤忠莫辨,懇恩降敕自捕,以明心跡事:竊聞耳目下求,人主之盛德;芻蕘上獻,臣子之藎心。故言官言事,尚許風聞,未有據實入陳,反加罪戾者也。臣前劾大夬侯沙利,白晝搶擄生員韓願已聘之女為妾,實名教所不容,禮法所必誅。邀旨敕刑部審問,意謂名教必正,禮法必申矣。不料奸侯如鬼如蜮,暗藏原告以瞞天。又不料刑臣不法不公,明縱犯人以為惡,反坐罪臣縲紲。臣素絲自信,料難宛轉,竊臣赤膽天知,祇得哀求聖主,伏望洪恩,憐臣朴直遭誣,乞降一敕,敕臣自捕。若朝奉敕而夕無人,則臣萬死無辭矣;若獲其人,則是非曲直不辨自明矣。倘蒙天恩憐準,須秘密其事,庶免奸侯又移巢穴。再敕不論禁地,則臣得以展布腹心。臨表不勝激切待命之至!外韋佩揭帖一張,開呈御覽,以明實據。

鐵御史看完,大喜道:「此表剴切詳明,深合我意,不消改了。」一面封好,一面就請獄官,煩他代上。獄官不敢推辭,祇得領命,到通政司去上達。

祇因這一本上,有分教:

打辭玉籠,頓開金鎖!

鐵御史上了此本,不知上意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詩曰:

治世咸誇禮法先,誰知禮法有時愆。

李膺破柱方稱智,張儉投門不算賢。

木附草依須著鬼,鷹拿雀捉豈非仙?

始知為國經常外,御變觀通別有權。

話說鐵御史依了鐵公子,上疏請旨自捕。在獄中候不得兩日,早頒下一道密旨到獄中來。鐵御史接著,暗暗開看,見是準了他的本,命他自捕,滿心歡喜;因排起香案來,謝過了聖旨,仍舊將聖旨封好,不許人見。因自想道:「聖旨雖準,祇愁捉不出人來,卻將奈何?」就與鐵公子商量,要出獄往捕。鐵公子道:「大人且慢!大人一出獄,招搖耳目,要驚動了大夬侯,使他提防。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時,待孩兒悄悄出去,打開了養閑堂,捉出了韓願妻女,報知大人,然後大人飛馬來宣旨拿人,方萬全也。」鐵御史點頭道是。因將密旨藏好,又囑獄官勿言,暗暗分咐鐵公子道:「此行務要小心!」

鐵公子領命,即悄悄走回私衙,與母親說知,又叫母親取出少時用的銅鎚來。原來鐵公子十一二歲之時,即有膂力,好使器械,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鎚,重二十餘斤,時時舞弄玩耍,鐵御史進京做官,恐他在家耍錘,惹出事來,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,帶到京中。鐵公子不敢有違親命,祇得罷了。今日石夫人忽聽見討取,因驚問道:「前日你父親一向不許你用,今日為何又要?」鐵公子道:「此去探入虎穴,不帶去無以防身。」石夫人見說得有理,便不拗他,因叫人取了出來付與他,因囑咐道:「但好防身,不可惹事!」鐵公子應諾,又叫人暗暗傳乎了一二十個能事的衙役,遠遠跟隨,以備使喚。又呼人取酒來飲,飲到半酣,卻換了一身武服,暗帶銅鎚,裝束得天神相似,外面仍罩儒衣,騎了一匹白馬,祇叫一人跟隨,竟暗暗出齊化門來,並不使一人知覺。

出了城門,放開轡頭,霎時間就望見了一所大宅院,橫於道左,高瓦飛甍,十分富麗。鐵公子心知是了,遂遠遠下了馬,叫小丹牽著,自卻慢慢踱到面前。細細一看,祇見兩邊是兩座牌坊,那牌坊上皆有四字,一邊乃是「功高北闕」,一邊是「威鎮南天」。牌坊中間,卻是三個虎座門樓,門樓上面中間直立著一匾,匾上寫「欽賜養閑」四個大金字。門樓下三座門,俱緊緊閉著。鐵公子看了一回,見沒有人出入,心下想道:「此正門不開,側首定有旁門出入。」因沿著一帶高牆,轉過一條橫街,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門樓,兩扇朱門,卻也閉著,門上鎖著一把大鎖,又十字交貼著大夬侯的兩張封皮,細細一看,封皮雖在上面,卻是時常啟開折斷了的。門雖閉著,卻露條亮縫,內裏不曾上栓。門旁粉壁上,又貼著一張告示,字有碗大,上寫:「大夬侯示:此係朝廷欽賜禁地,官民人等,俱不得至此窺探,取罪不小!特示。」門樓兩旁,有兩間門房,許多人在內看守。

鐵公子看在眼裏,也不去驚動他,急回身走到小丹牽馬的所在,將儒衣脫去,露出一身武裝,手提銅鎚,翻身上馬,因吩咐小丹道:「你可招呼眾捕役即便趕來,緊緊伺侯,倘捉了人,即可飛馬報知老爺,請他快來!」小丹應了。然後一轡頭跑到門樓前,跳下馬來,手執銅鎚,大聲叫道:「奉聖旨要見大夬侯,快去通報!」門房中忙走走出四五個頭頂大帽、身穿絹衣的家人來,一時摸不著頭路,慌慌張張答應道:「老爺在府中,不在此處。」鐵公子大喝一聲道:「胡說!府中人明明俱說在此,你這班該死的奴才,怎敢隱瞞,違背聖旨,都要拿去砍頭!」嚇得眾家人面面相覷,倉卒中答應不來。鐵公子又大聲叫道:「還不快快開門,祇管挨死怎麼!」內中一個老家人,見嚷得慌,祇得大著膽子回說道:「公侯人家,老爺不在此,誰敢開門?就是開了門,此係朝廷欽賜的禁地,爺也不敢進去!」鐵公子聽了,大怒道:「奉聖旨拿人,怎麼不敢進去?你不開,等我自開!」因走近前,舉起銅鎚,照著大鎖上祇一錘,「豁啷」一聲響,早已將大鎖打在地下,那兩扇門便「豁喇喇」自開了。鐵公子見門開,大踏步徑往裏走,眾家人看見鐵公子勢頭勇猛,誰敢攔阻!祇亂嚷道:「不好了!」都跑進去報信。

原來大夬侯因一時高興,將韓願女兒搶了來家,也祇道窮秀才沒處伸冤,不期撞見鐵御史作對頭,上疏參論,又不料聖旨準了,著刑部審問,一時急了,沒擺布,祇得將韓願夫妻一並搶來,藏在養閑堂內,以絕其跡,卻上疏胡賴。初時還祇怕有人知覺,要調移巢穴,後見刑部用情,不肯出力追,反將鐵英拿下了獄,便十分安心,不復他慮。祇怕這韓氏女子尋死覓活,性烈難犯,又恐韓願夫妻論長論短,不肯順從。每日備酒禮相求,韓願一味執拗。這日急了,正坐在養閑堂,教人將韓願洗剝了捆起來,用刑拷打,要他依允。因說道:「你雖是個秀才,今既被捉了來,要你死,當死一雞一狗,那裏去伸冤?」韓願道:「士雖可殺,祇怕天理難欺,王法不漏,那時悔之晚矣,老大人還須三思!」大夬侯道:「你既要我三思,你何不自忖員?你一個窮秀才的女兒,與我公侯為妾,也不為玷辱於你。你若順從了,明日錦衣玉食,受用不盡,豈不勝似喫淡飯黃齏?」韓願道:「生員雖貧士朼,野語云:『寧為雞口,勿為牛後。』豈有聖門弟子,貪紈袴之膏梁,而亂朝廷之名教者乎?」

大夬侯聽了,勃然大怒,正吩咐家人著實加刑,忽管門的四五個人一齊亂跑進來,亂嚷道:「老爺,不好了!外面一個少年武將,手執一柄銅鎚,口稱奉聖旨拿人,小的們不肯放他進來,他竟一錘將門鎖打落,闖了進來。不知是甚麼人?如今將到廳了,老爺急須準備!」大夬侯聽見,驚得呆了,正東西顧盼,打算走入後堂,鐵公子早已大踏步趕到堂前,看見大夬侯立在上面,即拱手道:「賢侯請了!奉旨有事商量,為何抗旨不容相見?」大夬侯見躲避不及,祇得下堂迎著說:「既有聖旨,何不先使人通知,以便排香案迎接?怎來得這樣鹵莽?」鐵公子道:「聖旨秘緊緊急,豈容漏泄遲緩?」因迎上一步,右手持錘,左手將大夬侯一把緊緊提住道:「請問賢侯:此乃朝廷欽賜養閑禁地,又不是有司衙門,這階下洗剝受刑的,卻是甚人?」大夬侯欲藏匿韓願,心先著急,及聽見人來,口口聖旨,愈驚得呆了。要脫身走,又被來人捉住,祇得硬著膽答應道:「此乃自治家人,何關朝廷禮法?既有旨議事……」因叫家人帶過。

鐵公子攔住,正要再問,韓願早在階下喊叫道:「生員韓願,不是家人,被陷於此,求將軍救命!」鐵公子聽說是韓願,心先安了,佯驚問道:「你既是生員韓願,朝廷著刑部四處拿你,為何卻躲在這裏?背旨藏匿,罪不容於死矣!」此時小丹已趕到,鐵公子將嘴一努,小丹會意,忙跑出門外,一面招集眾衙役擁入,一面即飛馬去報鐵衙史。

鐵公子見眾衙役已到,因用銅鎚指著韓願道:「此是朝廷欽犯,可好好帶起!」因問韓願道:「你既稱含冤負屈,就該挺身到刑部去對理,為何卻躲避在此,私自認親?」韓願聽了大哭道:「生員自小女被惡侯搶劫,叩天無路,逢人哭訴,尚恐不聽,既刑部拘審,安肯躲避?無奈貧儒柔弱,孤立無援,忽被豪奴數十人,如虎驅羊,竟將生員夫妻捉到此處。沉冤海底,日遭棰楚,勒逼成親,已是死在旦夕。何幸得遇將軍,從天而下,救援殘生,重見天日。此係身遭坑陷,誰與他結親?」鐵公子道:「據你說來,你的妻女已在此了?」韓願道:「怎麼不在?老妻屈氏,現拘禁在後廳廂房中;小女湘絃聞知秘在內樓閣上,朝夕尋死,如今不知是人是鬼?」鐵公子聽了大怒,因指揮眾捕役,押韓願入內拿人。

大夬侯見事已敗露,自料不能脫身,又見眾捕役往內要走,萬分著急,祇得拚著性命,指著鐵公子道:「這裏乃是朝廷欽賜的宅第,我又忝為公侯,就有甚不公不法的事,也要請旨定奪。你是甚麼人,怎敢手執銅鎚,擅自打落門鎖,闖入禁堂,凌辱公侯?你自己的罪名,也當不起,怎麼還要管他人的閑事?」因反過手來,也要將鐵公子扭住,卻又扯不住,因叫家人道:「快與我拿下!」

此時,眾家人聞知主人被捉,都紛紛趕來救護,擠了一堂。因見鐵公子執銅鎚,捉住主人,十分勇猛,不敢上前。今見主人分咐拿人,有幾個大膽的,就走上前來拿。鐵公子急罵道:「該死的奴才,你拿那個!」因換一換手,將大夬侯攔腰一把,提將起來,照眾家人祇一掃,手勢來得重,眾家人被掃著的,都跌跌倒倒了。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,身手又被酒色淘虛,況從來嬌養,那裏禁得這一提一掃!及至放下,已頭暈眼花,喘做一團,祇叫「莫動手!莫動手!」

原來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,有人報知此信,都趕了來探問。及見鐵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狼狽狽,因上前解勸道:「老先生請息怒,有事還求商量,莫要動粗,傷了勛爵的體面。」鐵公子道:「他乃欺君的賊子,名教的罪人,死且尚有餘辜,甚麼勛爵!甚麼體面!」眾侯伯道:「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飭處,也須明正其罪,朝廷從無此拳足相加之法受。」鐵公子道:「諸公論經亦當達權,虎穴除凶,又當別論!孤身犯難,不可嘗言。」眾侯伯道:「老先生英雄作用,固不可測。且請問今日之舉,還是大俠報讎,還是代削不平耶?必有所為,請見教了,也可商量。」鐵公子道:「俱非也。但奉聖上密旨拿人耳!」眾侯伯道:「既奉密旨,何不請出來宣讀,免人疑惑?」鐵公子道:「要宣讀也不難,可快排下香案。」眾侯伯就分咐打點,大夬侯喘定了,又見眾侯伯人多膽壯,因又說道:「列位老先生,勿要聽他胡講?他又不是有司捕役,他又不是朝廷校尉,如何得奉聖旨?他不過是韓願私黨,假稱聖旨,虛裝虎勢,要騙出人去。但他來便來了,若無聖旨,擅闖禁地,毆打勛位,其罪不小,實是放他不得,全仗諸公助我一臂!」又分咐家人:「快報府縣,說強人白晝劫殺,若不護救,明日罪有所歸!」眾侯伯見大夬侯如此說,也就信了。因對著鐵公子道:「大凡豪強劫奪之事,多在鄉僻之地,昏黑之時,加於村富之家,便可僥幸。他乃公侯之家,又在輦轂之下,況當白晝之時,如何僥幸得來!兄此來也覺太強橫了些。若果有聖旨,不妨開讀;儻係謊詞,定獲重罪。莫若說出真情,報出真名,快快低首階前,待我等與你消釋,或者還可苟全性命。若恃強力,全憑唬嚇,希圖逃走,怕你身入重地,插翅難飛去!」鐵公子微笑一笑說道:「我要去亦何難,但此時尚早,且待宣讀了聖旨,拿全了人犯,再去也不遲!」眾侯伯道:「既有聖旨,何不早宣?」鐵公子道:「但我隻身,他黨羽如此之眾,倘宣了旨意,他恃強作變,豈不費力!他既報府縣,且待府縣來時宣讀,便無意外之虞矣!」眾侯伯道:「這倒說得有理。」一面又著家人去催府縣。

不一時,大興縣知縣早來了,看見這般光景,也決斷不出。又不多時,順天府推官也來了。眾侯伯迎著,訴說其事。推官道:「真假一時也難辨,祇看有聖旨沒聖旨,便可立決矣。」因吩咐排香案。不一時,堂中間焚香點燭,推官因對鐵公子說道:「尊兄既奉聖旨拿人,且對眾宣讀,以便就縛,若祇這般扭結,殊非法紀!」

鐵公子正要對答,忽左右來報:「鐵御史老爺門前下馬了!」大夬侯突然聽見,吃了一驚道:「他系在獄中,幾時出來的?」說還未完,祇見鐵御史兩手拜著一個黃包袱,昂昂然走上堂來,恰好香案端上,就在香案上將黃包袱展開,取出聖旨,執在手中。鐵公子看見,忙將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,又叫眾捕役將韓願帶在階下俯伏,對眾說道:「犯侯沙利,抗旨不出。請宣過聖旨,入內搜捉!」鐵御史看見眾伯侯並推官、知縣,都在這裏,因看著推官說道:「賢節推來得正好,請上堂來,聖上有一道嚴旨,煩為一宣。」推官不敢推辭,忙走到堂上接了。鐵御史隨走到香案,與大夬侯一同跪下。推官因朗宣聖旨道:

據御史鐵英所奏,大夬侯沙利搶劫被害韓願,並韓願妻女,既係實有其人,刑臣何緝獲不到?既著鐵英自捉,不論禁地,聽其搜緝。如若捉獲,著刑部嚴審回奏。限三日無獲,即係欺君,從重論罪。欽此!

推官讀完了聖旨,鐵御史謝過恩,忙立起身,欲與眾侯伯相見。不欺眾侯伯聽見宣讀聖旨,知道大夬侯事已敗露,竟走一個乾淨。許多家人也都漸漸躲了,惟推官、知縣過來參見。大夬侯到此田地,無可奈何,祇得站起身,向鐵御史深深作揖道:「學生有罪,萬望老先生周旋!」鐵御史道:「我學生原不深求,祇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。今韓願既已在此,又供出他妻女在內,料難再匿,莫若叫出來,免得人搜。」大夬侯道:「韓願係其自來,妻女實不在此。」鐵御史道:「老先生既說不在此,我學生怎敢執言在此,祇得遵旨一搜,便見明白。」就吩咐鐵公子帶眾捕役,押韓願入內去搜,大夬侯要攔阻,那裏攔阻得住。

原來此廳係是宅房,並無家眷在內。眾人走到內廳,早聞得隱隱哭聲,韓願因大聲叫道:「我兒不消哭了,如今已有聖旨拿人,得見明白了,快快出來!」祇見廳旁廂房內,韓願的妻子屈氏聽見了,早接應道:「我在此,快先來救我!」眾人趕到門前,門都是鎖的。鐵公子又是一錘,將門打開,屈氏方蓬著頭走出來,竟往裏走,口裏哭著道:「祇怕我兒威逼死了!」韓願道:「不曾死,方纔還哭哩!」屈氏奔到樓內閣上,祇見女兒聽得父親在外吆喝,急要下樓出來,卻被三四個丫鬟、僕婦攔住不放,屈氏忙叫道:「奉聖旨拿人,誰敢攔阻!」丫鬟、僕婦方纔放鬆。屈氏看見房中錦繡珠玉堆滿,都推開一邊,單拿了一個素包頭,替女兒包在頭上,遮了散髮與半面,扶了下來,恰好韓願接著,同鐵公子並眾捕役,一同領了下來。到了前堂,韓願就帶妻女跪在鐵御史面前,拜謝不已道:「生員並妻女三條性命,皆賴大宗師保全,真是萬代陰功!」鐵御史道:「你不消謝我,這是朝廷的聖恩,然事在刑部勛臣,本院尚不知如何。」因對著大興知縣說道:「他三人係特旨欽犯,今雖有捕役解送,但恐猶有疏虞,煩賢大尹押到刑部,交付明白,庶無他變。」知縣領命,隨令眾捕役將韓願並妻女三人帶去。鐵御史然後指著大夬侯對推官說道:「沙老先生乃勛爵貴臣,不敢輕褻,敢煩賢節推相陪,送至法司。本院原系縲臣,自當還獄待罪。」說罷,即起身帶著鐵公子出門上馬而去。正是:

敢探虎穴英雄勇,巧識孤蹤智士謀。

迎得蚌珠還合浦,千秋又一許虞侯。

鐵御史去後,大夬侯款待推官,急託權貴親友,私行賄賂,到刑部與內閣去打點,希圖脫罪,不題。

卻說鐵御史歸到獄中,即將在大夬侯養閑堂搜出韓願妻女三人,押送法司審究之事,細細寫了一本,頓時奏上。到次早,批下旨來,道:

鐵英既於養閑堂禁地搜出韓願並其妻女,則不獨心跡無欺,且參劾有實。著出獄暫供舊職,候刑部審究定案,再加陞賞。欽此。

鐵御史得了旨,方謝恩出獄。回到私衙,鐵公子迎著,夫妻父子歡然不題。

卻說刑部雖受了大夬侯的囑託,卻因本院捉人不出,涉於用情,不敢再行庇護,又被韓願妻女三人口口咬定,搶劫情真,無處出脫,祇得據實定罪,上疏奏聞,但於疏末回護數語道:「但念沙利年登不惑,麟趾念切,故淑女情深;且劫歸之後,但以禮求,並未苟犯。倘念功臣之後,或有一線可原,然恩威出自上裁,非臣下所敢專主。謹具疏奏請定奪,不勝待命之至。」過兩日,聖旨下了,批說道:

大夬候沙利,身享高爵重位,不思修身御下,乃逞豪橫,劫奪生員韓願已受生員韋佩聘定之女為妾,已非禮法;及為御史鐵英彈劾,又不悔過首罪,反捉韓願夫妻,藏匿欽賜禁堂,轉詆鐵英為妄奏,其欺誑奸詐,罪莫大焉。據刑臣斷案,本當奪爵賜死,姑念先臣勛烈,不忍加刑,著幽閉養閑堂三年,以代流戍;其俸米撥一年給韓願,以償搶劫散亡。韓女湘弦,既守貞未經苟合,當著韋佩擇吉成親。韓願敦守名赦,至死不屈,為儒無愧,著準貢教授,庶不負所學。鐵英據實奏劾,不避權貴,骨鯁可嘉,又能窮奸虎穴,大有氣節,著陞都察院掌堂。刑臣緝督詢情,罰俸三月。欽此!

自聖旨下後,滿城皆相傳鐵公子打入養閑堂,救出韓湘弦之事,以為奇人,以為大俠,爭欲識其面,拜訪請交者,朝夕不絕。韓願蒙恩選職,韋佩奉旨成婚,皆鐵公子之力,感之不啻父母,敬之不啻神明。惟鐵御史反以為懮,每對鐵公子道:「天道最忌滿盈,禍福每相倚伏。我前日遭誣下獄,禍已不測,後邀聖恩,反加遷轉,可謂僥幸矣。然奸侯由此幽閉,豈能忘情?況你捉臂把胸,凌辱已甚,未免虎視眈眈,思為報復。我為臣子,此身已付朝廷,生死禍福,無可辭矣。你東西南北,得以自由,何必履此危地?況聲名漸高,交結漸廣,皆招惹是非之端。莫若借遊學之名,遠遠避去,如神龍之見其首,不見其尾,使人莫測,此知機所以為神也。」

鐵公子道:「孩兒懶於酬應,正有此意。但慮大人職盡言路,動與人讎,孤立於此,不能放心。」鐵御史道:「我清廉自飭,直道而行,今幸又為聖天子所嘉,擢此高居,既有小讒,料無大禍,汝不須在念。汝若此去,還須勤修儒業,以聖賢為宗,切不可恃肝膽血氣,流入遊俠。」鐵公子再拜於地道:「謹受大人家教。」自此又過了兩三日,見來訪者愈多,因收拾行李,拜辭父母,帶了小丹,徑回家中而去。正是:

來若為思親,去疑因避禍。

倘問去來緣,老天未說破。

鐵公子到了家中,不期大名府也盡知鐵公子打入養閑堂,救出韓湘弦之事,又見鐵御史陞了都察院,不獨親友殷勤,連府縣也十分尊仰。鐵公子因想道:「若終日如此,又不若在京中,得居父母膝下。還是遵父命,借遊學之名,遠遠避去為是。」在家暫住了月餘,遂將家務交付家人,收拾行李資斧,祇帶小丹一人出門遊學。

祇因這一去,有分教:

風流義氣冤難解,名教相思害殺人。

鐵公子遊學,不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詩曰:

柔弱咸知是女兒,女兒才慧有誰知。

片言隱禍輕輕解,一輕飛災悄悄移。

妙處不須聲與色,靈時都是竅和機。

饒他奸狡爭共用,及到臨期悔又遲。

話說鐵公子遵父命,避是非,出門遊學,茫茫道路,不知何處去好,因想道:「山東乃人物之地,禮義之邦,多生異人。莫若往彼一遊,或有所遇。」主意定了,因叫小丹僱了一匹蹇驢,竟往山東而來。正是:

讀書須閉戶,訪道不辭遠。

遍覽大山川,方能豁心眼。

鐵公子往山東來遊學,且按下不題,卻說山東濟南府歷城縣,有一位鄉官,姓水名居一,表字天生,歷官兵部侍郎,為人任氣敢為,倒也赫赫有名。祇恨年將望六,夫人亡過,不曾生得子嗣,止遺下一個女兒,名喚冰心,生得雙眉春柳,一貌秋花,柔弱輕盈,閑處閨中,就象連羅綺也無力能勝。及至臨事作為,卻又有才有膽,賽過須眉男子。這水居一愛之如寶,因在京中做官,就將冰心當作兒子一般,一應家事,都付與他料理,所以延至一十七歲,尚未嫁人。

祇恨水居一有個同胞兄弟,叫做水運,別號浸之,雖也頂著讀書之名,卻是一字不識,單單倚著祖上是大官,自有門第之尊,便日日在不公不法處覓飲食。誰料生來命窮,詐了些來,到手便消,祇好沒有一般。卻喜生下三個兒子,皆都繼父之志──也是一字不識。又生了一個女兒,十分粗陋,叫做香姑,與冰心小姐同年,祇大得兩個月。因見哥哥沒有兒子,宦貲又厚,便垂涎要白白消受。祇奈冰心小姐未曾出嫁,一手把持不能到手,因此日日挽出媒人親戚來,兜攬冰心嫁人。也有說張家豪富的,也有說李家官高的,也有說王家兒郎年少才高、人物俊秀的,誰知冰心小姐胸中別有主張,這些浮言一毫不入,水運無法可施。忽有同縣過學士一個兒子要尋親,他便著人兜攬,要將侄女兒冰心嫁他。那過公子少年人,也是個色中餓鬼,因說道:「不知他侄女兒生得如何?」他就細誇說如何嬌美,如何才能。過公子終有些疑心,不肯應承。水運急了,就約他暗暗相看。

原來水運與水居一雖久分居已久,然祖上的住屋卻是一宅分為兩院,內中樓閣連接處尚有穴隙可窺,水運因引過公子悄悄愉看。因看見冰心小姐美麗非常,便眠思夢想,要娶為妻。幾番央媒來說,冰心小姐全然不睬。過公子情急,祇得用厚禮求府尊為主。初時,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,怎敢妄為?雖撇不得過公子面皮,也祇得去說兩遍,因見水小姐不允,也就罷了。

不期過了些時,忽聞得水侍郎誤用一員大將,叫做侯孝,失機敗事,朝廷震怒,將水侍郎削了職,遣戍邊庭,立刻去了。又聞報過學士新推入閣,又見過公子再三來求,便掉轉面皮,認起真來,著人請水運來,吩咐道:「男女配婚,皆當及時,君子好逑,不宜錯過。女子在家從父,固是經常之道;若時難久待,勢不再緩,則又當從權。令侄女年已及笄,既失萱堂之靠,又無棠棣之依,孤處閨中,而童僕如林,甚不相宜。若是令兄在家為官,或為擇婚聽命可也。今不幸遠戍邊庭,生死未卜,豈可不知通變,苦苦自誤?在令侄女,閨中淑秀,似無自言之理。兄為親叔,豈不念骨肉,而為之主張?況過學士已有旨推陞入閣,過公子又擅科甲之才,展轉相求,自是美事。萬萬不可聽兒女一日之私,誤了百年大事!故本府請兄來,諄諄言之。若執迷不悟,不但失此好姻,恐於家門也有不利。」水運聽了府尊這話,正中其懷,滿口應承道:「此事治晚生久已在家苦勸,祇因舍侄女為家兄嬌弄慣了,任情任性,不知禮法,故凡求婚者,祇是一味峻拒。今蒙太公祖老大人婉示曲諭,雖愚蒙亦醒。治晚生歸去,即當傳訓舍侄女。舍侄女所執者,無父命也。今聞太公祖之命,豈不又過於父命?萬無不從之理。」說完辭出。

回到家中,便走至隔壁,來尋見冰心小姐,就大言恐嚇道:「前日府尊來說過府這頭親事,我何等苦口勸你,你祇是不理。常言說:『破家的縣令』,一個知縣惱了,便要破人之家,何況府尊?他前日因見侍郎人家,還看些體面,今見你父親得罪朝廷,問了充軍,到邊上去,他就變了臉,發出許多話來。若是再不從他,倘或作起惡來,你又是一個孤女,我又沒有前程,怎生當得他起?過家這頭親事,他父親又拜了相,過公子又年少才高,科甲有分,要算做十分全美的了。你除非今生不打算嫁人,便誤過了這婚姻也由你。倘或再捱兩三年,終不免要嫁人,那時要想大府官人家,恐怕不能得夠。你須細細斟酌。」冰心小姐道:「非是我執拗,佰是兒女婚姻大事,當遵父命。今父既遠戍,母親又早去世,教我遵誰人之命?」水運道:「這話方纔府尊也曾說過。他說事若處變,便當從權。父命既遠不可遵,則我公祖之命即父命也。既無我公祖之命,你親叔叔之命亦即父命也。安可執一?」冰心小姐低著頭,想了一想說:「公祖雖尊,終屬外姓。若是叔父可以當得親父,便可商量。」水運道:「叔父,親父,俱是一脈,怎麼當不得?」冰心小姐道:「我一向祇以父命為重,既是叔父當得親父,則凡事聽皆憑叔父為之,不必更問侄女矣。」水運聽了,滿心大喜道:「你今日心下纔明白哩,若是我叔父當不得親父,我又何苦來管你這閑事!我兒,你聽我說,過家這頭親事,實是萬分全美的,你明日嫁出去纔得知。若是夫妻和合,你公公又要拜相,求他上一本,你父親就可放得回來。」冰心小姐道:「若得如此便好。」水運道:「你既依允,府尊還等我回話,你可親筆寫個庚帖來,待我送了去,使他們放心。」冰心小姐道:「寫不打緊,叔父須制個庚貼來,我女兒家去制不便。」水運道:「你既認我做親父,此事務都在我身上,誰要你制。祇要你寫個八字與我。」冰心小姐就當面取筆硯,用紅紙寫出四柱八個字,遞與水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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