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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俠五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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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紛紛五代亂離間,一旦雲開復見天。
草木百年新雨露,車書萬里舊江山。
尋常巷陌陳羅綺,幾處樓臺奏管弦。
天下太平元事日,鴦花無限日高眠。
話說宋朝自陳橋兵變,眾將立太祖為君,江山一統,相傳至太宗,又至真宗,四海昇平,萬民樂業,真是風調雨順,君正臣良。
一日,早朝,文武班齊,有西臺御史兼欽天監文彥博出班奏道:「臣夜觀天象,見天狗星犯闕、恐於儲君不利。恭繪形圖一張,謹皇御覽。」承奉接過,陳於御案之上。天子看罷,笑曰:「朕觀此圖,雖則是上天垂象,但朕並無儲君,有何不利之處?卿且歸班,朕自有道理。」早期已畢,眾臣皆散。
轉向宮內,真宗悶悶不久,暗自忖道:「自御妻薨後,正宮之位久虛,幸有李、劉二妃現今俱各有娠,難道上天垂象就應於她二人身不成?」才要宣召二妃見駕,誰想二妃不宣而至,參見已畢,跪而奏曰:「今日乃中秋佳節,妾妃等已將酒宴預備在御同之內,特請聖駕今夕賞月,作個不夜之歡。」天子大喜,即同二妃來到園中,但見秋色蕭蕭,花香馥馥,又搭著金風瑟瑟,不禁心曠神怕。真宗玩賞,進了寶殿,歸了御座,李、劉二妃陪恃。宮娥獻茶己畢。
大多道:「今日文彥博具奏,他道現時夭狗星犯闕,主儲君不利。朕雖乏嗣,且喜二妃俱各有孕,不知將來誰先誰後,是男是女。上天既然垂兆,朕賜汝二人工璽龍袱各一個,鎮壓天狗衝犯;再朕有金九一對,內藏九曲珠於一顆,係上皇所賜,無價之寶,朕幼時隨身佩帶,如今每人各賜一枚,將妃子等姓名宮名刻在上面,隨身佩帶。」李、劉二妃聽了,望上謝恩。大子即將金九解下,命太監陳林拿到尚寶監,立時刻字去了。
這裡二位妃子吩咐擺酒,安席進酒。登時鼓樂迭奏,彩戲俱陳,皇家富貴自不必說。到了晚間,皓月當空,照得滿園如同白晝,君妃快樂,共賞冰輪,星斗齊輝,觥籌交錯。天子飲至半酣,只見陳林手捧金丸,跪呈御前,天子接來細看,見金丸上面,一個刻著「玉宸宮李妃」,一個刻著「金華宮劉妃」,鐫的甚是精巧。天子深喜,即賞了二妃。二妃跪領,欽遵佩帶後,每人又各獻金爵二杯,大子並不推辭,一連飲了,不覺大醉,哈哈大笑,道:「二妃子如有生太子者,立為正宮。」二妃又謝了恩。
天子酒後說了此話不知緊要,誰知生出無限風波。你道為何?皆出劉妃心地不良,久懷嫉妒之心,今一聞此言,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宮;自那日歸宮之後,便與總管都堂郭槐暗暗鋪謀定計,要害李妃,誰知一旁有個宮人名喚寇珠,乃劉妃承御的宮人。此女雖是劉妃心腹,她卻為人正直,素懷忠義,見劉妃與郭槐討議,好生不樂。從此後各處留神,悄地窺探。
單言郭槐奉了劉妃之命,派了心腹親隨,找了個守喜婆尤氏;這守喜婆就屁滾尿流,又把自己男人托付郭槐,也做了添喜郎了。
一日,郭槐與尤氏密密商議,將劉妃要害李妃之事,細細告訴。奸婆聽了,始而為難。郭槐道:「若能辦成,你便有無窮富貴。」婆子聞聽,不由滿心歡喜,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便對郭槐道:「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。」郭槐聞聽,說:「妙!妙!真能辦成,將來劉妃生下太子,你真有不世之功。」又囑咐臨期不要誤事,並給了好些東西。婆子歡喜而去。郭槐進宮,將此事回明,劉妃歡喜無限,專等臨期行事。
光陰迅速,不覺的到了三月,聖駕至玉宸宮看視李妃,李妃參駕,天子說:「免參。」當下閒談,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宮八千歲的壽辰,便特派首領陳林前往御園辦理果品,來日與八千歲祝壽。陳林奉旨去後,只見李妃雙眉緊蹙,一時腹痛難禁。天子著驚,知是要分娩了,立刻起駕出宮,急召劉妃帶領守喜婆前來守喜。劉妃奉旨,先往玉宸宮去了。郭槐急忙告訴尤氏。尤氏早已備辦停當,雙手捧定大盒,交付郭槐,一同至玉宸宮而來。
你道此盒內是什麼東西?原來就是二人定的好計,將狸貓剝去皮毛,血淋淋,光油油,認不出是何妖物,好生難看。二人來至玉宸宮內,別人以為盒內是吃食之物,哪知其中就裡,恰好李妃臨蓐,剛然分娩,一時血暈,人事不知。劉妃、郭槐、尤氏做就活局,趁著忙亂之際,將狸貓換出太子,仍用大盒將太子就用龍袍包好裝上,抱出玉宸宮,竟奔金華宮而來。劉妃即喚寇珠提藤籃暗藏太子,叫她到銷金亭用裙縧勒死,丟在金水橋下。寇珠不敢不應,惟恐派了別人,此事更為不妥,只得提了藤籃,出鳳右門至昭德門外,直奔銷金亭上,忙將藤籃打開,抱出太子。且喜有龍袱包裹,安然無恙,抱在懷中,心中暗想:「聖上半世乏嗣,好容易李妃產生太子,偏遇奸妃設計陷害,我若將太子謀死,天良何在?也罷!莫若抱著太子一同赴河,盡我一點忠心罷了。」剛然出得銷金亭,只見那邊來了一人,即忙抽身,隔窗細看。見一個公公打扮的人,踏過引仙橋,手中抱定一個宮盒,穿一件紫羅袍繡立蟒,粉底烏靴,胸前懸一掛念珠,項左斜插一個拂塵兒,生的白面皮,精神好,雙目把神光顯。這寇承御一見,滿心歡喜,暗暗地念佛說:「好了!得此人來,太子有了救了!」原來此人不是別人,就是素懷忠義、首領陳林。只因奉旨到御園採辦果品,手捧著金絲砌就龍妝盒,迎面而來。一見寇宮人懷抱小兒,細問情由。寇珠將始未根由,說了一回。陳林聞聽,吃驚不小,又見有龍袱為證。二人商議,即將太子裝入盒內,剛剛盛得下。偏偏太子啼哭,二人又暗暗的禱告。祝贊已畢;哭聲頓止。二人暗暗念佛,保佑太子平安無事,就是造化。二人又望空叩首罷,寇宮人急忙回宮去了。
陳林千捧妝盒,一腔忠義,不顧死生,直往禁門而來。才轉過橋,走至禁門,只見郭槐攔住道;「你往哪裡去?劉娘娘宣你,有話面問。」陳公公聞聽,只得隨往進宮,卻見郭槐說:「待我先去啟奏。」不多時,出來說:「娘娘宣你進去。」陳公公進宮,將妝盒放在一旁,朝上跪倒,口尊:「娘娘,奴婢陳林參見,不知娘娘有何懿旨?」劉妃一言不發,手托茶杯,慢慢吃茶,半晌,方才問道:「陳林,你提這盒子往哪裡去,上有皇封,是何緣故?」陳林奏道:「奉旨前往御園彩揀果品,與南清宮八大王上壽,故有皇封封定,非是奴婢擅敢自專的。」劉妃聽了,瞧瞧妝盒,又看看陳林,復又說道:「裡面可有夾帶?從實說來!倘有虛偽,你吃罪不起。」陳林當此之際把生死付於度外,將心一橫,不但不怕,反倒從容答道:「井無夾帶。娘娘若是不信,請去皇封,當面開看。」說著話,就要去揭皇封。劉妃一見,連忙攔住道:「既是皇封封定,誰敢私行開看!難道你不知規矩麼?」陳林叩頭說:「不敢,不敢!」劉妃沉吟半晌,因明日果是八千歲壽辰,便說:「既是如此,去罷!」陳林起身,手提盒子,才待轉身,忽聽劉婦說:「轉來!」陳林只得轉身。劉妃又將陳林上下打量一番,見他面上顏色絲毫不漏,方緩緩他說道:「去罷。」陳林這才出宮。這也是一片忠心,至誠感應,始終瞞過好妃,脫了這場大難。
出了禁門,直奔南清宮內,傳:「旨意到。」八千歲接旨人內殿,將盒供奉上面,行禮已畢。因陳林是奉旨欽差,才要賜座,只見陳林撲簌簌淚流滿面,雙膝跪倒,放聲大哭。八千歲一見,唬得驚疑不止,便問道:「伴伴,這是何故?有話起來說。」陳林目視左右。賢王心內明白,便吩咐:「左右迴避了。」陳林見沒人,便將情由,細述一遍。八千歲便問:「你怎麼就知道必是太子?」陳林說:「現有龍袱包定。」賢王聽罷,急忙將妝盒打開,抱出太子一看,果有龍袱;只見太子哇的一聲,竟痛哭不止,彷彿訴苦的一般。賢王爺急忙抱入內室,並叫陳林隨入裡面,見了狄娘娘,又將原由,說了一遍。大家商議,將太子暫寄南清宮撫養,候朝廷諸事安頓後,再做道理。陳林告別,回朝復命。
誰知劉妃已將李妃生產妖孽,奏明聖上。天子大怒,立將李妃貶入冷宮下院,加封劉妃為玉宸宮貴妃。可憐無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,向誰申訴?幸喜冷宮的總管姓秦名鳳,為人忠誠,素與郭槐不睦,已料此事必有奸謀;今見李妃如此,好生不忍,向前百般安慰。又吩咐小太監餘忠:「好生服侍娘娘,不可怠慢。」誰知餘忠更有奇異之處,他的面貌酷肖李妃的玉容,而且素來做事豪俠,往往為他人奮不顧身,因此秦鳳更加疼愛他,雖是師徒,情如父子。他今見娘娘受此苦楚,恨不能以身代之,每欲設計救出,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來,也只得罷了。
且說劉妃此計已成,滿心歡喜,暗暗地重賞了郭槐與尤氏,並叫尤氏守自己的喜。到了十月滿足,恰恰也產了一位太子,奏明聖上。天子大喜,即將劉妃立為正宮,頒行天下。從此人人皆知國母是劉后了。待郭槐猶如開國的元勛一般,尤氏就為掌院,寇珠為主宮承御。清閒無事。
誰想樂極生悲,過了六年,劉后所生之子,竟至得病,一命嗚呼。聖上大痛,自歎半世乏嗣,好容易得了太子,偏又夭亡,焉有不心疼的呢?因為傷心過度,競是連日未能視朝。這日八千歲進宮問安。天子召見八千歲,奏對之下,賜座閒談,問及世子共有幾人,年紀若干。八千歲一一奏對,說至三世子,恰與劉后所生之子歲數相仿。天子聞聽,龍顏大悅,立刻召見,進宮見駕。一見世子,不由龍心大喜,更奇怪的,是形容態度與自己分毫不差,因此一樂,病就好了。即傳旨將三世子承嗣,封為東宮守缺太子。便傳旨叫陳林帶往東宮參見劉后,並往各宮看視。陳林領旨,引著太子,先到昭陽正院朝見劉后,並啟奏說:「聖上將八千歲之三世於,封為東宮太子,命奴婢引來朝見。」太子行禮畢。劉后見太子生的酷肖天子模樣,心內暗暗詫異。陳林又奏還要到各宮看視。劉后說:「既如此,你就引去;快來見我,還有話說呢。」陳林答應著,隨把太子引往各宮去。
路過冷宮,陳林便向太子說:「這是冷宮,李娘娘因產生妖物,聖上將李娘娘貶入此宮。若說這位娘娘,是最賢德的。」太子聞聽產生妖物一事,心中就有幾分不信。這太子乃一代帝王,何等天聰,如何信這怪異之事?可也斷斷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,便要進去看視。恰好秦鳳走出宮來,(陳林素與秦鳳最好,已將換太子之事悄悄說明:「如今八千歲的世子就是抵換的太子。」秦鳳聽了大喜。)先參見了太子,便轉身進宮奏明李娘娘,不多時,出來說道:「請太子進宮。」陳林一同引進,見了娘娘,太子不由得淚流滿面。這正是母子天性攸關。陳林一見,心內著忙,急將太子引出,乃回正宮去了。
劉后正在宮中悶坐細想,忽見太子進宮面有淚痕,追問何故啼哭。太子又不敢隱瞞,便說:「適從冷宮經過,見李娘娘形容惟淬,心實不忍,奏明情由,還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勸解勸,使脫了沉埋,以慰孩兒悽慘之忱。」說著,便跪下去了。劉后聞聽,便心中一驚,假意連忙攙起,口中誇贊道:「好一個仁德的殿下!只管放心,我得便就說便了。」太子仍隨著陳林上東宮去了。
太子去後,劉后心中哪裡丟得下此事,心中暗想:「適才太子進宮,猛然一見,就有些李妃形景;何至見了李妃之後,就在哀家跟前求情!事有可疑。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宮去,並未勒死,不曾丟在金水橋下?」因又轉想:「曾記那年有陳林手提妝盒從御園而來,難道寇珠擅敢將太子交與陳林,攜帶出去不成?若要明白此事,須拷問寇珠這賤人,便知分曉。」越想愈覺可疑,即將寇珠喚來,剝去衣服,細細拷問,與當初言語一字不差。劉后更覺惱怒,便召陳林當面對證,也無異詞。劉后心內發焦,說:「我何不以毒攻毒,叫陳林掌刑追問。他二人做的事,如今叫一人受苦,焉有不說的道理。」便命陳林掌刑,拷問寇珠。劉后雖是如此心毒,哪知橫了心的寇珠,視死如歸。可憐她柔弱身軀,只打得身無完膚,也無一字招承,正在難分難解之時,見有聖旨來宣陳林。劉后惟恐耽延工夫,露了馬腳,只得打發陳林去了。寇宮人見了陳林已去,「大約劉后必不干休,與其零碎受苦,莫若尋個自盡。」因此觸檻而死。劉后吩咐將屍抬出,就有寇珠心腹小宮人偷偷埋在玉宸宮後。劉后因無故打死宮人,威逼自盡,不敢啟奏,也不敢追究了。劉后不得真情,其妒愈深,轉恨李妃不能忘懷,悄與郭槐商議,密訪李妃嫌隙,必須置之死地方休,也是合當有事。
且說李妃自見太子之後,每日傷感,多虧秦鳳百般開解,暗將此事,一一奏明。李妃聽了,如夢方醒,歡喜不盡,因此每夜燒香,祈保太子平安。被奸人訪著,暗在天子前啟奏,說:「李妃心下怨恨,每夜降香詛咒,心懷不善,情實難宥。」天子大怒,即賜白絞七尺,立時賜死。誰知早有人將信暗暗透於冷宮。秦鳳一聞此言,膽裂魂飛,忙忙奏知李娘娘。李娘娘聞聽,登時昏迷不醒。正在忙亂,只見餘忠趕至面前,說道:「事不宜遲!快將娘娘衣服脫下,與奴婢穿了。奴婢情願自身替死。」李妃甦醒過來,一聞此言,只哭得哽氣倒噎,如何還說得出話來,餘忠不容分說,自己摘廠花帽,扯去網巾,將發散開,挽了一個綹兒;又將自己衣服脫下,放在一旁,只求娘娘早將衣服賜下。秦風見他。如此忠烈,又是心疼,又是羨慕,只得橫了心在旁催促更衣。李妃不得已將衣脫下,與他換了,便哭說道:「你二人是我大恩人了!」說罷,又昏過去了。秦風不敢耽延,忙忙將李妃移至下房,裝作餘忠臥病在牀。剛然收拾完了,只見聖旨已到,欽派孟彩嬪驗看。秦鳳連忙迎出,讓至偏殿暫坐。「俟娘娘歸天後,請貴人驗看就是了。」孟彩嬪一來年輕,不敢細看;二來感念李妃素日恩德,如今遭此凶事,心中悲慘,如何想得到是別人替死呢。不多時,報道:「娘娘已經歸天了,請貴人驗看。」孟彩嬪聞聽,早已淚流滿面,哪裡還忍近前細看,便道:「我今回覆聖旨去了。」此事若非餘忠與娘娘面貌彷彿,如何遮掩得過去。於是按禮埋葬。
此事已畢,秦鳳便回明餘忠病臥不起。郭槐原與秦公公不睦,今聞餘忠患病,又去了秦鳳膀臂,正中心中機關,便不容他調養,立刻逐出,回籍為民。因此秦鳳將假餘忠抬出,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陳州家內去了,後文再表。
從此秦鳳踽踽涼涼,淒悽慘慘,時常思念徒兒死的可憐又可敬,又惦記者李娘娘在家中怕受了委曲。這日晚間正在傷心,只見本宮四面火起,秦鳳一見已知是郭槐之計,一來要斬草除根,二來是公報私仇。」我縱然逃出性命,也難免失火之罪;莫若自焚,也省得與他做對。」於是秦風自己燒死在冷宮之內。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,此後劉后與郭槐安心樂意,以為再無後患了。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詳細,誰也不敢泄漏。又奉旨欽派陳林督管東宮,總理一切,閒雜人等不准擅入。這陳林卻是八千歲在天子面前保舉的,從此太平無事了。如今將仁宗的事已敘明瞭,暫且擱起,後文自有交代。
便說包公降生,自離娘胎,受了多少折磨,較比仁宗,坎坷更加百倍,正所謂「天將降大任」之說。閒言少敘,單表江南廬州府合肥縣內有個包家村,住一包員外,名懷,家富田多,騾馬成群,為人樂善好施,安分守己,因此人人皆稱他為「包善人」,又曰「包百萬」。包懷原是謹慎之人,既有百萬之稱,自恐擔當不起。他又難以攔阻眾人,只得將包家村改為包村,一是自己謙和,二免財主名頭。院君周氏。夫妻二人皆四旬以外。所生二子,長名包山,娶妻王氏,生了一子,尚未滿月;次名包海,娶妻李氏,尚無兒女。他弟兄二人雖是一母同胞,卻大不相同:大爺包山為人忠厚老誠,正直無私,恰恰娶了王氏,也是個好人;二爺包海為人尖酸刻薄,奸險陰毒,偏偏娶了李氏,也是心地不端。虧得老員外治家有法,規範嚴肅,又喜大爺凡事寬和,諸般遜讓兄弟,再也叫二爺說不出後來,就是妯娌之間,王氏也是從容和藹,在小嬸前毫不較量,李氏雖是刁悍,她也難以施展。因此一家尚為和睦,每日大家歡歡喜喜。父子兄弟春種秋收,務農為業,雖非詩書門第,卻是勤儉人家。
不意老院君周氏安人年已四旬開外,忽然懷孕。員外並不樂意,終日憂愁。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呢?老來得子是快樂,包員外為何不樂?只因夫妻皆是近五旬的人了,已有兩個兒子,並皆娶媳生子,如今安人又養起兒女來了。再者院君偌大年紀,今又生產,未免受傷;何況乳哺三年更覺辛勞,如何禁得起呢,因此每日憂煩,悶悶不樂,竟是時刻不能忘懷。這正是家遇吉祥反不樂,時逢喜事頓添愁。
未審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且說包員外終日悶悶,這日獨坐書齋,正躊躇此事,不覺雙目困倦,伏几而臥。朦朧之際,只見半空中祥雲繚繞,瑞氣氤氳;猛然紅光一閃,面前落下個怪物來,頭生雙角,青面紅髮,巨口撩牙,左手拿一銀錠,右手執一硃筆,跳舞著奔落前來。員外大叫一聲,醒來卻是一夢,心中尚覺亂跳。正自出神,忽見丫鬟掀簾而入,報道:「員外,大喜了!方才安人產生一位公子,奴婢特來稟知。」員外聞聽,抽了一口涼氣,只嚇得驚疑不止;怔了多時,吟了一聲,道:「罷了,罷了!家門不幸,生此妖邪。」急忙立起身來,一步一咳,來至後院看見,幸安人無恙,略問了幾句話,連小孩也不瞧,回身仍往書房來了。這裡服侍安人的,包裹小孩的,殷實之家自然俱是便當的,不必細表。
單說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兒回到自己房中,只見包海坐在那裡發呆。李氏道:「好好兒的『二一添作五』的家當,如今弄成『三一三十一』了。你到底想個主意呀。」包海答道:「我正為此事發愁。方對老當家的將我叫到書房,告訴我夢見,一個青臉紅髮的怪物,從空中掉將下來,把老當家的嚇醒了,誰知就生此子。我細細想來,必是咱們東地裡兩瓜成了精了。」李氏聞聽,便攛掇道:「這還了得!若是留在家內,他必做耗。自古書上說,妖精入門,家敗人亡的多著呢。如今何不趁早兒告訴老當家的,將他拋棄在荒郊野外,豈不省了擔著心,就是家私也省了,『三一三十一』了。一舉兩得,你想好不好?」這婦人一套話,說得包海如夢初醒,連忙起身來到書房,一見員外,便從頭至尾的把話說了一遍,但不提起家私一事。誰知員外正因此煩惱,一聞包海之言,恰合了念頭,連聲說好:「此事就交付於你,快快辦去。將來你母親若問時,就說落草不多時就死了。」包海領命,回身來至臥窮,托言公子已死,急忙抱出,用茶葉簍子裝好,攜至錦屏山後,見一坑深草,便將簍子放下。剛要撂出小兒。只見草叢裡有綠光一閃,原來是一隻猛虎眼光射將出來。包海一見,只嚇得魂不附體,連尿都嚇出來了,連簍帶小孩一同拋棄,抽身跑將回來,氣喘吁吁,不顧回稟員外,跑到自己房中,倒在炕上,連聲說道:「嚇殺我也!嚇殺我也!」李氏忙問道:「你這等見神見鬼的,不是妖精作了耗了?」包海定了定神,答道:「利害!利害!」一五一十,說與李氏道:「你說可怕不可怕?只是那茶葉簍子沒有拿回來。」李氏笑道:「你真是『整簍灑油,滿地撿芝麻,,大處不算小處算咧!一個簍能值幾何?一分家私省了,豈不樂嗎!」包海笑嘻喀道:「果然是『表壯不如裡壯』,這事多虧賢妻你巧咧。這孩子這時候管保叫虎吧嗒咧!」
誰知他:二人在屋內說話,不防窗外有耳。恰遇賢人王氏從此經過,一一聽去,急忙回至屋中,細想此事好生殘忍,又著急,又心疼,下覺落下淚來。正自悲泣,大爺包山從外邊進來,見此光景,便問情由。王氏將此事一一說知。包山道:「原來有這等事!不要緊,錦屏山不過五六里地,待我前去看看,再做道理。」說罷,立刻出房去了。王氏自丈夫去後,擔驚害怕,惟恐猛虎傷人,又恐找不著三弟,心中好生委決不下。
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錦屏山後,果見一片深草,四下找尋,只見茶葉簍子橫躺在地,卻無三弟。大爺著忙,連說:「不好!大約是被虎吃了。」又往前走了數步,只見一片草俱各倒臥在地,足有一尺多厚,上爬著個黑漆漆、亮油油、赤條條的小兒。大爺一見,滿心歡喜,急忙打開衣服,將小兒抱起,揣在懷內,轉身竟奔家來,悄悄地歸到自己屋內。
王氏正在盼望之際,一見丈夫回來,將心放下;又見抱了三弟回來,喜不自勝,連忙將自己衣襟解開,接過包公,以胸膛偎抱,誰知包公到了賢人懷內,天生的聰俊,將頭亂拱,彷彿要乳食吃的一般;賢人即將乳頭放在包公口內,慢慢的喂哺。包山在旁,便與賢人商議:「如今雖將三弟救回,但我房中忽然有了兩個小孩,別人看見,豈不生疑?」賢人聞聽,道:「莫若將自己才滿月的兒子,另寄別處,尋人撫養,妾身單單乳哺三弟,豈不兩全呢。」包山聞聽大喜,便將自己孩兒偷偷抱出,寄於他處廝養。可巧就有本村的鄉民張得祿,因妻子剛生一子,未滿月已經死了,正在乳旺之時,如今得了包山之子,好生歡喜。
且說由春而夏,自秋徂冬,光陰迅速,轉瞬過了六個年頭,包公已到七歲,總以兄嫂呼為父母,起名就叫黑子。最奇怪的是從小至七歲未嘗哭過,也未嘗笑過,每日裡哭喪著小臉兒不言不語;就是人家逗他,他也不理。因此人人皆嫌,除了包山夫妻百般護持外,人皆沒有愛他的。
一日,乃周氏安人生辰,不請外客,自家家宴。王氏賢人帶領黑子與婆婆拜壽。行禮己畢,站立一旁。只見包黑跑到安人跟前,雙膝跪倒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把個安人喜的眉開眼笑,將他抱在懷中,因說道:「曾記六年前產生一子,正在昏迷之時,不知怎麼落草就死了;若是活著,也與他一般大了。」王氏聞聽,見旁邊無人,連忙跪倒,稟道:「求婆婆恕媳婦膽大之罪,此子便是婆婆所生。媳婦恐婆婆年邁,乳食不足,擔不得乳哺操勞,故此將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內撫養,不敢明言。今因婆婆問及,不敢不以實情稟告。」賢人並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節。周氏老安人連忙將賢人扶起,說道:「如此說來,吾兒多虧媳婦撫養,又免我勞心,真是天下第一賢德人了。但是一件,我那小孫孫現在何處?」王氏稟道:「現在別處廝養。」安人聞聽,立刻叫將小孫孫領來。面貌雖然不同,身量卻不甚分別。急將員外請至,大家言明此事。員外心中雖樂,然而想起從前情事對不過安人,如今事已如此,也就無可奈何了。
從此包黑認過他的父母,改稱包山夫妻仍為兄嫂。安人是年老惜子,百般珍愛,改名三黑;又有包山夫妻照應,各處留神,縱然包海夫妻暗暗打算,也是不能湊手。轉眼之間,又過了二年,包公到了九歲之時,包海夫婦心心唸唸要害包公。
這一日,包海在家,便在員外跟前下了讒言,說:「咱們莊戶人總以勤儉為本,不宜遊蕩。將來閒得好吃懶做的;如何使得。現今三黑已九歲了,也不小了,應該叫他跟著村莊牧童,或是咱家的老周的兒子長保學習牧放牛羊,一來學本事,二來也不吃閒飯。」一片話說得員外心活,便與安人說明,猶如三黑天天跟著閒逛的一般。安人應允,便囑長工老周加意照料。老周又囑咐長保兒:「天天出去牧放牛羊,好好兒哄著三官人頑耍;倘有不到之處,我是現打不賒的。」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長保出去牧放牛羊,或在村外,或在河邊,或在錦屏山畔,總不過離村五六里之遙,再也不肯遠去。
一日,驅逐牛羊來至錦屏山鵝頭峰下,見一片青草,將牛羊就在此處牧放。鄉中牧童彼此頑耍。獨有包公一人或觀山水,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,或在山環之中枕石而眠,卻是無精打采,彷彿心有所思的一般。正在山環之中石上歇息,只見陰雲四合,雷閃交加,知道必有大雨,急忙立起身來,跑至山窩古廟之中。才走至殿內,只聽得忽喇喇霹靂一聲,風雨驟至。包公在供桌前盤膝端坐,忽覺背後有人一摟,將腰抱住,包公回頭看時,卻是一個女子,羞容滿面,其驚怕之態令人可憐。包公暗自想道:「不知誰家女子從此經過,遇此大雨,看她光景想來是怕雷。慢說此柔弱女子,就是我三黑聞此雷聲,也覺膽寒。」因此索性將衣服展開,遮護女子。外邊雷聲愈急,不離頂門。約有兩三刻的工夫,雨聲漸小,雷始止聲。
不多時,雲散天晴,日已夕暉,回頭看時,不見了那女子。心中納悶,走出廟來,找著長保,驅趕牛羊。剛才到村頭,只見服侍二嫂嫂的丫鬟秋香手托一碟油餅,說道:「這是二奶奶給三官人做點心吃的。」包公一見,便說道:「回去替我給嫂嫂道謝。」說著,拿起要吃,不覺手指一麻,將餅落在地下。才待要撿,從後來了一隻癲犬,竟自銜餅去了。長保在旁,便說:「可惜一張油餅,卻被它吃了。這是我家瘌犬,等我去趕回來。「包公攔住,道:「它既銜去,縱然拿回,也吃不得了。咱們且交代牛羊要緊。」說著說著,來到老周屋內。長保將牛羊趕入圈中,只聽他在院內嚷道:「不好了!怎麼瘌狗七孔流血了?」老周聞聽,同包公出得院來,只見犬倒在地,七竅流血。老周看了詫異,道:「此犬乃服毒而死的。不知他吃了什麼了?」長保在旁插言:「剛才二奶奶叫秋香送餅與三官人吃,失手落地,被咱們的癲狗吃了。」老周聞聽,心下明白,請三官人來至屋內,暗暗的囑咐:「以後二奶奶給的吃食,務要留神,不可墮入術中。」包公聞聽,不但不信,反倒嗔怪他離間叔嫂不和,賭氣別老周回家,好生氣悶。
過了幾天,只見秋香來請,說二奶奶有要緊的事。包公只得隨她來至二嫂屋內。李氏一見,滿面笑容,說:「秋香昨日到後園,忽聽枯井內有人說話,因在井口往下一看,不想把金眷掉落井中,恐怕安人見怪;若叫別人打撈,井口又小,下不去,又恐聲張出來。沒奈何,故此叫她急請三官人來。」問包公道:「三叔,因你身量又小,下井將金簪摸出,以免嫂嫂受責。不知三叔你肯下井去麼?」包公道:「這不打緊!待我下去,給嫂嫂摸出來就是了。」於是李氏呼秋香拿繩子,同包公來到後園井邊。包公將繩拴在腰間,手扶井口,叫李氏同秋香慢慢的放鬆。剛才係到多一半,只聽上面說:「不好!揪不住了!」包公覺得繩子一鬆,身如敗絮一般,撲通一聲,竟自落在井底。且喜是枯井無水,卻未摔著。心中方才明白,暗暗思道:「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,原來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。只是如今既落井中,別人又不知道,我卻如何出得去呢?」
正在悶悶之際,只見前面忽有光明一閃。包公不知何物,暗忖道「莫非果有金釵放光麼?」向前用手一撲,並未撲著,光明又往前去。包公詫異,又往前趕,越撲越遠,再也撲他不著。心中焦躁,滿面汗流,連說:「怪事,怪事!井內如何有許多路逕呢?」不免盡力追去,看是何物。因此撲趕有一里之遙,忽然光兒不動。包公急忙向前撲住,看時卻是古鏡一面。翻轉細看,黑暗之處再也瞧不出來。只覺得冷氣森森,透人心膽。正看之間,忽見前面明亮,忙將古鏡揣起,爬將出來。看時乃是場院後牆以外地溝,心內自思道:「原來我們後園枯井竟與此道相通。不要管他。幸喜脫出了枯井之內,且自回家便了。」
走到家中,好生氣悶。自己坐著,無處發洩這口悶氣,走到王氏賢人屋內,撅著嘴發怔。賢人間道:「老三,你從何處而來?為著何事,這等沒好氣?莫不有人欺負你了?」包公說:「我告訴嫂嫂,並無別人欺我。皆因秋香說二嫂嫂叫我,趕著去見,誰知她叫我摸簪……」於是將賺入枯井之事,一一說了一回。王氏聞聽,心中好生不平,又是難受,又無可奈何,只得解勸安慰,囑咐以後要處處留神。包公連連稱「是」。說話間,從懷中掏出古鏡交與王氏,便說:「是從暗中得來的,嫂嫂好好收藏,不可失落。」
包公去後,賢人獨坐房中,心裡暗想:「叔叔嬸嬸所做之事,深謀密略,莫說三弟孩提之人難以揣度,就是我夫妻二人也難測其陰謀。將來倘若弄出事端,如何是好!可笑他二人只為家私,卻忘倫理。」正在嗟歎,只見大爺包山從外而入,賢人便將方才之話,說了一遍。大爺聞聽,連連搖首,道:「豈有此理!這必是三弟淘氣,誤掉人枯井之中,自己恐怕受責,故此捏造出這一片謊言,不可聽他。日後總叫他時時在這裡就是了,可也免許多口舌。」
大爺口雖如此說,心中萬分難受,暗自思道:「二弟從前做的事體我豈不知,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認真,只好含糊罷了。此事若是明言,一來傷了手足的和氣,二來添妯娌疑忌。」沉吟半晌,不覺長歎一聲,便問王氏說:「我看三弟氣宇不凡,行事奇異,將來必不可限量。我與二弟已然耽擱,自幼不曾讀書,如今何不延師教訓三弟。倘上天憐念,得個一官半職,一來改換門庭,二來省受那贓官污吏的悶氣,你道好也不好?」賢人聞聽,點頭連連稱「是」,又道:「公公之前須善為說詞方好。」大爺說:「無妨,我自有道理。」
次日,大爺料理家務已畢,來見員外,便道:「孩兒面見爹爹,有一事要稟。」員外問道:「何事?」大爺說:「只因三黑並無營生,與其叫他終日牧羊,在外遊蕩,也學不出好來,何不請個先生教訓教訓呢?就是孩兒等自幼失學,雖然後來補學一二,遇見為難的帳目,還有念不下去的,被人欺哄。如今請個先生,一來教三黑些書籍;二來有為難的字帖,亦可向先生請教;再者三黑學會了,也可以管些出入帳目。」員外聞聽可管些帳目之說,便說:「使得。但是一件,不必請飽學先生,只要比咱們強些的就是了,教個三年兩載,認得字就是了。」大爺聞聽員外允了,心中大喜,即退出來,便托鄉鄰延請飽學先生,是必要叫三弟一舉成名。
且表眾鄉鄰聞得「包百萬」家要請先生,誰不獻勤,這個也來說,那個也來薦。誰知大爺非名儒不請。可巧隔村有一寧老先生,此人品行端正,學問淵深,兼有一個古怪脾氣,教徒弟有三不教,笨了不教;到館中只要書童一個,不許閒人出入;十年之內只許先生辭館,不許東家辭先生。有此三不教,束脩不拘多少,故此無人敢請。
一日,包山訪聽明白,急親身往謁,見面敘禮。包山一見,真是好一位老先生,滿面道德,品格端方,即將延請之事說明,並說:「老夫子三樣規矩,其二其三,小子俱是敢應的。只是恐三弟笨些,望先生善導為幸。」當下言明,即擇日上館。是日備席延請,遞贄敬束脩,一切禮義自不必說。即領了包公,來至書房,拜了聖人,拜了老師,師徒一見,彼此對看,愛慕非常。並派有伴童包興,與包公同歲,一來伺候書房茶水,二來也叫他學幾個字兒。這正是英才得遇春風人,俊傑來此喜氣生。
未審後事如何,下回分曉。且說當下開館,節文已畢,寧老先生入了師位,包公呈上《大學》。老師點了句斷,教道:「大學之道。」包公便說:「在明明德。」老師道:「我說的是『大學之道』。」包公說:「是。難道下句不是『在明明德』麼?」老師道:「再說。」包公便道:「在新民,在止於至善。」老師聞聽,甚為詫異,叫他往下念,依然絲毫不錯;然仍不大信,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、或是聽人家念學就了的,尚不在懷。誰知到後來,無論什麼書籍俱是如此,教上句便會下句,有如溫熟書的一般,真是把個老先生喜的樂不可支,自言道:「哈哈!不想我寧某教讀半世,今在此子身上成名。這正是孟子有云:『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一樂也。』」遂乃給包公起了官印一個「拯」字,取意將來可拯民於水火之中;起字「文正」,取其意「文」與「正」,豈不是「政」字麼?言其將來理國政,必為治世良臣之意。
不覺光陰茬苒,早過了五個年頭,包公已長成十四歲,學得滿腹經綸,詩文之佳自不必說,先生每每催促遞名送考,怎奈那包員外是個勤儉之人,恐怕赴考有許多花費。從中大爺包山不時在員外跟前說道:「叫三黑赴考,若得進一步也是好的。」無奈員外不允,大爺只好向先生說:「三弟年紀大小,恐怕誤事,臨期反為不美。」於是又過了幾年,包公已長成十六歲了。
這年又逢小考,先生實在忍耐不住,急向大爺包山說道:「此次你們不送考,我可要替你們送了。」大爺聞聽,急又向員外跟前稟說道:「這不過先生要顯弄他的本領,莫若叫三黑去這一次;若是不中,先生也就死心塌地了。」大爺說的員外一時心活,就便允了,大爺見員外已應允許考,心中大喜,急來告知先生。先生當時寫了名字報送。即到考期,一切全是大爺張羅,員外毫不介意。大爺卻是殷殷盼望,到了揭曉之期,天尚未亮,只聽得一陣喧嘩,老員外以為必是本縣差役前來,不是派差,就是拿車。正在游疑之際,只見院公進來報喜,道:「三公子中了生員了!」員外聞聽,倒抽了一口氣,說道:「罷了,罷了!我上了先生的當了。這也是家運使然,活該是冤孽,再也躲不開的。」因此一煩,自己藏於密室,連親友前來賀他也不見,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謝一聲。多虧了大爺一切周旋,方將此事完結。
惟有先生暗暗地想道:「我自從到此課讀也有好幾年了,從沒見過本家老員外。如今教得他兒子中了秀才,何以仍不見面,連個謝字也不道,竟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,實實令人納悶了。又可氣,又可惱!」每每見了包山,說了好些嗔怪的言語。包山連忙陪罪,說道:「家父事務冗繁,必要定日相請,懇求先生寬恕。」寧公是個道學之人,聽了此言,也就無可說了。虧得大爺暗暗求告太爺,求至再三,員外方才應允,定了日子,下了請帖,設席與先生酬謝。
是日請先生到待客廳中,員外迎接,見面不過一揖,讓至屋內,分賓主坐下。坐了多時,員外並無致謝之辭,然後擺上酒筵,將先生讓至上座,員外在主位相陪。酒至三巡,菜上五味,只見員外愁容滿面,舉止失措,連酒他也不吃。先生見此光景,忍耐不住,只得說道:「我學生在貴府打攪了六七年,雖有微勞開導指示,也是令郎天分聰明,所以方能進此一步。」員外聞聽,呆了半晌,方才說道:「好。」先生又說道:「若論令郎刻下學問,慢說是秀才,就是舉人、進士,也是綽綽有餘的了,將來不可限量,這也是尊府上德行。」員外聽說至此,不覺雙眉緊蹙,發恨道:「什麼德行!不過家門不幸,生此敗家子。將來但能保得住不家敗人亡,就是造化了。」先生聞聽,不覺詫異,道:「賢東何出此言?世上哪有不望兒孫中舉作官之理呢?此話說來,真真令人不解。」員外無奈,只得將生包公之時所作噩夢,說了一遍。「如今提起,還是膽寒。」寧公原是飽學之人,聽見此夢之形景,似乎奎星;又見包公舉止端方,更兼聰明過人,就知是有來歷的,將來必是大貴,暗暗點頭。員外又說道:「以後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兒,就是十年束修斷斷不敢少的。請放心!」一句話將個正直甯公說的面紅過耳,不悅道:「如此說來,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?」員外連聲道:「不考了,不考了!」先生不覺勃然大怒道:「當初你的兒子叫我教,原是由得你的;如今我的徒弟叫他考,卻是由得我的。以後不要你管,我自有主張罷了。」怒沖沖不等席完,竟自去了。
你道寧公為何如此說?他因員外是個愚魯之人,若是諫勸,他決不聽,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臉;莫若自己攏來,一則不至誤了包公,二則也免包山跟著為難。這也是他讀書人一片苦心。
因至鄉試年頭,全是寧公作主,與包山一同商議,硬叫包公赴試,叫包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。到了掛榜之期,誰知又高高的中了鄉魁。包山不勝歡喜,惟有員外愁個不了,仍是藏著不肯見人。大爺備辦筵席,請了先生坐上席,所有賀喜的鄉親兩邊相陪,大家熱鬧了一天。諸事已畢,便商議叫包公上京會試,稟明員外。員外到了此時,也就沒的說了,只是不准多帶跟人,惟恐耗費了盤川,就帶伴童包興一人。
包公起身之時,拜別了父母,又辭了兄嫂。包山暗與了盤川。包公又到書房參見了先生。先生囑咐了多少言語,又將自己的幾兩修金送給了包公。包興備上馬,大爺包山送至十里長亭。兄弟留戀多時,方才分手。
包公認鐙乘騎,帶了包興,竟奔京師,一路上少不得饑餐渴飲,夜宿曉行。一日,到了座鎮店,主僕兩個找了一個飯店。包興將馬接過來,交與店小二喂好。找了一個座兒,包公坐在正面,包興打橫。雖係主僕,只因出外,又無外人,爺兒兩個就在一處吃了。堂官過來安放杯筷,放下小菜。包公隨便要一角酒、兩樣菜。包興斟上酒,包公剛才要飲,只見對面桌上來了一個道人坐下,要了一角酒,且自出神,拿起壺來不向杯中斟,花喇喇倒了一桌子。見他唉聲歎氣,似有心事的一般。包公正在納悶,又見從外進來一人,武生打扮,疊暴著英雄精神,面帶著俠氣。道人見了,連忙站起,只稱:「恩公請坐。」那人也不坐下,從懷中掏出一錠大銀,遞給道人,道:「將此銀暫且拿去,等晚間再見。」那道人接過銀子,爬在地下,磕了一個頭,出店去了。
包公見此人年紀約有二十上下,氣字軒昂,令人可愛,因此立起身來,執手當胸,道:「尊兄請了。能不棄嫌,何不請過來彼此一敘?」那人聞聽,將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,便笑容滿面,道:「既承錯愛,敢不奉命。」包興連忙站起,添分杯筷,又要了一角酒、二碟菜,滿滿斟上一杯。包興便在一旁侍立,不敢坐了。包公與那人分賓主坐了,便問:「尊兄貴姓?」那人答道:「小弟姓展名昭,字熊飛。」包公也通了名姓。二人一文一武,言語投機,不覺飲了數角。展昭便道:「小弟現有些小事情,不能奉陪尊兄,改日再會。」說罷,會了錢鈔。包公也不謙讓。包興暗道:「我們三爺嘴上抹石灰。」那人竟自作別去了。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麼人。
吃飯已畢,主僕乘馬登程。因店內耽誤了工夫,天色看看己晚,不知路逕。忽見牧子歸來,包興便向前問道:「牧童哥,這是什麼地方?」童子答道:「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鎮,是個大去處。如今你們走差了路了。此是正西,若要繞回去,還有不足三十里之遙呢。」包興見天色已晚,便問道:「前面可有宿處麼?」牧童道:「前面叫做沙屯兒,並無店口,只好找個人家歇了罷。」說罷,趕著牛羊去了。
包興回覆包公,竟奔沙屯兒而來。走了多時,見道旁有座廟宇,匾上大書「敕建護國金龍寺」。包公道:「與其在人家借宿,不若在此廟住宿一夕。明日佈施些香資,豈不方便。」包興便下馬,用鞭子前去扣門,裡面出來了一個僧人,問明來歷,便請進了山門。包興將馬拴好,喂在槽上。和尚讓至雲堂小院,三間淨室,敘禮歸座,獻罷茶湯。和尚問了包公家鄉姓氏,知是上京的舉子。包公問道:「和尚上下?」回說:「僧人法名叫法本,還有師弟法明,此廟就是我二人住持。」說罷,告辭出去。
一會兒,小和尚擺上齋來,不過是素菜素飯。主僕二人用畢,天已將晚,包公即命包興將傢伙送至廚房,省得小和尚來回跑:包興聞聽,急忙把傢伙拿起。因不知廚房在哪裡,出了雲堂小院,來至禪院,只見幾個年輕的婦女花枝招展,攜子嘻笑,說道:「西邊雲堂小院住下客了,咱們往後邊去罷。」包興無處可躲,只得退回,容她們過去,才將傢伙找著廚房送去,急忙回至屋內,告知包公,恐此廟不大安靜。
正說話間,只見小和尚左手拿一隻燈,右手提一壺茶,走進來賊眉賊眼,將燈放下,又將茶壺放在桌上,兩隻賊眼東瞧西看,連話也不說,回頭就走。包興一見,連說:「不好!這是個賊廟!」急來外邊看時,山門已經倒鎖了,又看別處競無出路,急忙跑回。包公尚可自主,包興張口結舌說:「三爺,咱們快想出路才好!」包公道:「門已關鎖,又無別路可出,往哪裡走?」包興著急道:「現有桌椅。待小人搬至牆邊,公於趕緊跳牆逃生。等凶僧來時,小人與他拼命。」包公道:「我自小兒不會登梯爬高;若是有牆可跳,你趕緊逃生,回家報信,也好報仇。」包興哭道:「三官人說哪裡話來,小人至死,再也離不了相公的!」包公道:「既是如此,咱主僕二人索性死在一處。等那僧人到來再作道理,只好聽命由天罷了。」包公將椅子挪在中間門口,端然正坐。包興無物可拿,將門閂擎在乎中,在包公之前,說:「他若來時,我將門閂向他一杵,給他個冷不防。」兩隻眼直勾勾地嘈瞅著板院門。
正在凝神,忽聽門外了弔吭哧一聲,彷彿砍掉一般,門已開了,進來一人。包興嚇了一跳,門栓已然落地,渾身亂抖,堆縮在一處。只見那人渾身是青,卻是夜行打扮,包公細看不是別人,就是白日在飯店遇見的那個武生。包公猛然省悟,他與道人有晚間再見一語,此人必是俠客。
原來列位不知,白日飯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廟中的。皆因法本、法明二人搶掠婦女,老和尚嗔責,二人不服,將老僧殺了,道人惟恐干連,又要於老和尚報仇,因此告至當官。不想凶僧有錢,常與書吏差役人等接交,買囑通了,竟將道人重責二十大板,作為誣告良人,逐出境外。道人冤屈無處可伸,來到林中欲尋自盡,恰遇展爺行到此間,將他救下,問得明白,叫他在飯店等候。他卻暗暗採訪實在,方趕到飯店之內,贈了道人銀兩。不想遇見包公,同飲多時,他便告辭先行,回到旅店歇息。至天交初鼓,改扮行裝,施展飛簷走壁之能,來至廟中,從外越牆而入,悄地行藏,飛至寶閣。
只見閣內有兩個凶僧,旁列四五個婦女,正在飲酒作樂,又聽得說:「雲堂小院那個舉子,等到三更時分再去下手不遲。」展爺聞聽,暗道:「我何不先救好人,後殺凶僧,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。」因此來到雲堂小院,用巨闕寶劍削去了弔鐵環,進來看時,不料就是包公。展爺上前拉住包公,攜了包興道:「尊兄隨我來。」出了小院,從旁邊角門來至後牆,打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索來,係在包公腰間,自己提了繩頭,飛身一躍上了牆頭,騎馬勢蹲住,將手輕輕一提,便將包公提在牆上,悄悄附耳說道:「尊兄下去時,便將繩子解開,待我再救尊管。」說罷,向下一放。包公兩腳落地,急忙解開繩索,展爺提將上去,又將包興救出,向外低聲道:「你主僕二人就此逃走去罷。」只見身形一晃,就不見了。
其他短剧
本故事暂无同题材短剧。下面这些是站上的其他短剧,不是本故事的改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