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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花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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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曹大家《女誡》云:「女有四行:一曰婦德,二曰婦言,三曰婦容,四曰婦功。」此四者,女人之大節而不可無者也。今開卷為何以班昭《女誡》作引?蓋此書所載雖閨閣瑣事,兒女閑情,然如大家所謂四行者,歷歷有人:不惟金玉其質,亦且冰雪為心。非素日恪遵《女誡》,敬守良箴,何能至此?豈可因事涉杳渺,人有妍媸,一並使之泯滅?故於燈前月夕,長夏餘冬,濡毫戲墨,匯為一編;其賢者彰之,不肖者鄙之;女有為女,婦有為婦;常有為常,變有為變。所敘雖近瑣細,而曲終之奏,要歸於正,淫詞穢語,概所不錄。其中奇奇幻幻,悉由群芳被謫,以發其端,試觀首卷,便知梗概。
且說天下名山,除王母所住崑崙之外,海島中有三座名山:一名蓬萊,二名方丈,三名瀛洲。都是道路窵遠,其高異常。當日《史記》曾言這三座山都是神仙聚集之處。後來《拾遺記》同《博物志》極言其中珍寶之盛,景致之佳。最可愛的,四時有不謝之花,八節有長青之草。他如仙果、瑞木、嘉穀,祥禾之類,更難枚舉。
內中單講蓬萊山有個薄命巖,巖上有個紅顏洞,洞內有位仙姑,總司天下名花,乃群芳之主,名百花仙子,在此修行多年。這日正值三月初三日王母聖誕,正要前去祝壽,有素日相契的百草仙子來約同赴「蟠桃勝會」。百花仙子即命女童捧了「百花釀」;又約了百果、百穀二位仙子。四位仙姑,各駕雲頭,向西方崑崙而來。
行至中途,四面祥雲繚繞,紫霧繽紛,原來都是各洞神仙,也去赴會。忽見北斗宮中現出萬丈紅光,耀人眼目,內有一位星君,跳舞而出。裝束打扮,雖似魁星,而花容月貌,卻是一位美女。左手執筆,右手執斗;四面紅光圍護,駕著彩雲,也向崑崙去了。
百穀仙子道:「這位星君如此模樣,想來必是魁星夫人。--原來魁星竟有渾家,卻也罕見!」百花仙子道:「魁星既為神道,豈無匹偶。且神道變幻不測,亦難詳其底細。或者此時下界別有垂兆,故此星以變相出現,亦未可知。」百果仙子笑道:「據小仙看來,今日是西王母聖誕,所以魁星特命娘子祝壽;將來到了東王公聖誕,才是魁星親自拜壽哩。但這夫人四面紅光護體,紫霧盤旋,不知是何垂兆?」百花仙子道:「小仙向聞魁星專司下界人文。近來每見斗宮紅光四射,華彩騰霄。今以變相出現,又復紫氣毫光,徹於天地。如此景象,下界人文,定卜其盛。奈吾輩道行淺薄,不知其兆應在何時何處。」百草仙子道:「小仙聞海外小蓬萊有一玉碑,上具人文,近日常發光芒,與魁星遙遙相映,大約兆應玉碑之內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玉碑所載是何人文?我們可能一見?」百草仙子道:「此碑內寓仙機,現有仙吏把守,須俟數百年後,得遇有緣,方得出現。此時機緣尚早,我們何能驟見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不知小仙與這玉碑可能有緣?可借我們雖成正果,究係女身,將來即使得睹玉碑人文之盛,其中所載,設或俱是儒生,無一閨秀,我輩豈不減色?」百草仙子道:「現在魁星既現女像,其為坤兆無疑。況聞玉碑所放文光,每交午後,或逢雙日,尤其煥彩,較平時迥不相同。以陰陽而論,午後屬陰,雙亦屬陰,文光主才,純陰主女。據這景象,豈但一二閨秀,只怕盡是巾幗奇才哩!」百花仙子道:「仙姑所見固是,小仙看來,既使所載竟是巾幗,設或無緣,不能一見,豈非『鏡花水月』,終虛所望麼?」百草仙子道:「這派景象,我們今日既得預睹,豈是無緣?大約日後總有一位姊姊恭逢其盛。此時渺渺茫茫,談也無用,我們且去赴會,何必只管猜這啞謎?」
只見魁星後面又來了四位仙長,形容相貌,與眾不同:第一位綠面獠牙,綠髮蓋頂,頭戴束髮金箍,身被蔥綠道袍;第二位,紅面獠牙,紅髮蓋頂,頭戴束髮金箍,身披朱紅道袍;第三位,黑面獠牙,黑髮蓋頂,頭戴束髮金箍,身披元色道袍;第四位,黃面獠牙,黃髮蓋頂,頭戴束髮金箍,身披杏黃道袍。各人都捧奇珍異寶,也向崑崙進發。
百花仙子道:「這四位仙長,嚮日雖在『蟠桃會』中見過,不知都住那座名山?是何洞主?」百果仙子道:「那位嘴上無鬚,脖兒長長,臉兒黑黑,行動迂緩倒像一個假道學,仔細看去,宛似龜形,莫非烏龜大仙麼?」百花仙子道:「仙姑休得取笑。這四位仙長,乃麟、鳳、龜、龍四靈之主:那穿綠袍的,總司天下毛族,乃百獸之主,名百獸大仙;那穿紅袍的,總司天下禽族,乃百鳥之主,名百鳥大仙;那穿黑袍的,總司天下介族,乃百介之主,名百介大仙;那穿黃袍的,總司天下鱗族,乃百鱗之主,名百鱗大仙。今日各攜寶物,大約也因祝壽而來。」
說話間,四靈大仙過去。只見福祿壽財喜五位星君,同著木公、老君、彭祖、張仙、月老、劉海蟾、和合二仙,也遠遠而來。後面還有紅孩兒、金童兒、青女兒、玉女兒,都腳駕風火輪,並各洞許多仙翁、仙姑。前前後後,到了崑崙。四位仙姑也都跟著,齊上瑤池行禮,各獻祝壽之物,侍從一一收了。留眾仙筵宴。王母坐在中間,旁有元女、織女、麻姑、嫦娥及眾女仙,左右相陪;其餘各仙,俱列瑤台兩旁,遙遙侍坐。王母各賜仙桃一枚,眾仙拜謝,按班歸坐。說不盡天庖盛饌,王府仙醪。又聞仙樂和鳴,雲停風靜。
不多時,歌舞已罷。嫦娥向眾仙道:「今日金母聖誕,難得天氣清和,各洞仙長,諸位星君,莫不齊來祝壽。今年之會,可謂極盛!適才眾仙女歌舞,雖然絕妙,但每逢桃筵,都曾見過。小仙偶然想起,素聞鸞鳳能歌,百獸能舞,既有如此妙事,何不趁此良辰,請百鳥、百獸二位大仙,吩咐手下眾仙童來此歌舞一番?諸位大仙以為何如?」眾仙剛要答言,那百鳥、百獸二仙都躬身道:「蒙仙姑吩咐,小仙自當應命。但歌難悅耳,舞難娛目。兼恐眾童兒魯莽性成,倘或失儀,王母見罪,小仙如何禁當得起!」王母笑道:「偶爾遊戲,這有何妨。」
百鳥仙同百獸仙聽了,隨即吩咐侍從傳命。登時只見許多仙童,圍著丹鳳、青鸞兩個童兒,腳踏祥雲,到了瑤池,拜過王母,見了百鳥大仙,領了法旨,將身一轉,變出丹鳳、青鸞兩個本相:一個是彩毫炫耀,一個是翠翼鮮明。那些隨來的童兒,也都變出各色禽鳥。隨後麒麟童兒帶著許多仙童,也如飛而至,一個個參拜王母,見了百獸大仙,領了法旨,都變出本相,無非虎豹犀象,獐狍麋鹿之類。那邊是眾鳥圍著鸞鳳,歌喉宛轉;這邊是麒麟帶著眾獸,舞態盤旋。在瓊階玉砌之間,各獻所長。連那瑤草琪花,也分外披拂有致。
王母此時不覺大悅,隨命侍從把「百花釀」各賜眾仙一杯。嫦娥舉杯向百花仙子道:「仙姑既將仙釀祝壽,此時鸞鳳和鳴,百獸率舞,仙姑何不趁此也發個號令,使百花一齊開放,同來稱祝?既可助他歌舞聲容,又可添些酒興,豈不更覺有趣?」眾仙聽了,齊聲說「妙」,都催百花仙子即刻施行,以成千秋未有一場勝會。
百花仙子連忙說道:「小仙所司各花,開放各有一定時序,非比歌舞,隨時皆可發令。月姊今出此言,這是苦我所難了!況上帝於花,號令極嚴,稽查最密。凡下月應開之花,於上月先呈圖冊,其應否增減鬚瓣、改換顏色之處,俱候欽裁。上命披香玉女細心詳察,務使巧奪人工,別開生面。所以同一梅花,有綠萼、硃砂之異;同一蓮花,有重台、並蒂之奇。牡丹、芍藥,佳號極繁;秋菊、春蘭,芳名更伙。一枝一朵,悉遵定數而開。或後或先,俱待臨期而放。又命催花使者,往來保護,以期含苞吐萼之時,如式呈妍。果無舛錯,註明金籙雲籤,來歲即移雕欄之內,繡闥之前,令得淨土栽培,清泉灌溉,邀詩人之題品,供上客之流連。 花日增榮,以為獎勵。設有違誤,糾察靈官奏請分別示罰。其最重的,徙植津亭驛館,不特任人攀折,兼使沾泥和土,見蹂於馬足車輪。其次重的,蜂爭蝶鬧,旋見凋殘;雨打霜摧,登時零落。其最輕的,亦謫置深山窮谷,青眼稀逢,紅顏誰顧;聽其萎謝,一任沉埋。有此種種考察,是以小仙奉令惟謹,不敢參差,亦不敢延緩。今要開百花於片刻,聚四季於一時,月孳此言,真是戲論了。」
嫦娥聽這一片話,甚覺有理,再難勉強;當不起風姨與月府素日親密,與花氏向來不和,在旁便說出一段話來。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話說風姨聞百花仙子之言,在旁便說道:「據仙姑說得其難其慎,斷不可逆天而行。但梅乃一歲之魁,臨春而放,莫不皆然。何獨嶺上有十月先開之異?仙姑所謂號令極嚴、不敢參差者安在?世間道術之士,以花為戲,布種發苗,開花頃刻。仙姑所謂稽查最密、臨期而放者又安在?他如園叟花傭,將牡丹、碧桃之類,澆肥炙炭,歲朝時候,亦復芬芳逞豔,名曰『唐花』。此又何人發號播令?總之,事權在手,任我施為。今月姊既有所懇,無須推托,待老身再助幾陣和風成此勝會。況在金母筵前,即玉帝聞知,亦未便加罪。設有過失,老身情願與你分任,何如?」
百花仙子見風姨伶牙俐齒,以話相難,不覺吃驚,含笑道:「姨姨請聽小仙告白:那嶺上梅開,乃地有南北暖寒之異,小春偶放,得氣稍先,好事者即見於吟詠,豈為定論?至花開頃刻,乃道人幻術,過眼即空。若『唐花』不過矯揉造作,更何足道?此事非可任我施為。即如姨姨職司風紀,四季不同,豈能於陽和之候,肆肅殺之威;解慍之時,發刁蕭之令?再如月輪晦明圓缺,晷刻難差。月姊能使皓魄常圓,夜夜對此青天碧海麼?今既承尊命,小仙即命桃花仙子、杏花仙子,各執上等本花,來此歌舞一番,何如?」
嫦娥聽了,不覺冷笑道:「桃杏二花,此時遍地皆是,何勞費心!小仙所以相懇者,並非希冀娛目,意在趁此嘉辰,博金母盡日之歡,庶不虛此勝會。不意仙姑意存愛惜,恐勞手下諸位仙子,我又何必勉強。但仙姑不過舉口之勞,偏執意作難,一味花言巧語,這樣拿腔做勢,未免太過分了!」
百花仙子見話不是頭,不覺發話道:「群花齊放,固雖甚易。但小仙向來承乏其事,係奉上帝之命。若無帝旨,即使下界人王有令,也不敢應命,何況其餘!且小仙素本膽小,兼少作為,既不能求不死之靈丹,又不能造廣寒之勝境。種種懦弱,概不如人。道行如此之淺,豈敢妄為!此事只好得罪,有方尊命了。」
嫦娥見他話中明明譏刺「竊藥」一事,不覺又羞又氣,因冷笑道:「你不肯開花也罷了,為何語中卻帶譏諷?」織女勸道:「二位向以楸枰朝夕過從,何等情厚,今忽如此,豈不有傷和氣?--況事涉遊戲,何必紛爭?」元女道:「二位角口,王母雖然寬宏,不肯出言責備,但以瑤池清靜之地,視同兒戲,任意喧嘩,未免有失敬上之道。倘值日諸神奏聞上帝,他年『桃會』,恐不能再屈二位大駕了。」
嫦娥道:「適才百花仙姑說,惟有上帝敕旨,才能群花齊放;縱讓下界帝王有令,也不能應命。此去千百年後,倘下界有位高興帝王,使出回天手段,出此一令,那時竟是百花齊開,卻如何受罰?今趁王母並諸位仙長做個證見,倒要預先說明。」麻姑戲說道:「據小仙愚見,將來如有此事,即罰百花仙子在廣寒殿打掃落花三年,月姊以為何如?」百花仙子道:「那人王乃四海九州之主,代天宣化,豈肯顛倒陰陽,強人所難。要便是嫦娥仙子臨凡,做了女皇帝,出這無道之令;別個再不肯的。那時我果糊塗,競任百花齊放,情願墮落紅塵,受孽海無邊之苦,永無翻悔!」
話言未畢,那邊女魁星早已執筆過來,把百花仙子頂上點了一筆,駕著紅光,離了瑤池,竟奔小蓬萊保護玉碑去了。這裡嫦娥聞百花仙子之言,正要發揮。織女勸道:「剛才魁星夫人因不肯開花,已將百花仙姑責了一管,憤然而去,月姊也可略消氣惱。二位如再喧嘩,不獨耽誤嬌音妙舞,怕金母要下逐客之令了。」
王母暗暗點頭道:「善哉!善哉!這妮子道行淺薄,只顧為著遊戲小事,角口生嫌,豈料後來許多因果,莫不從此而萌。適才彩毫點額,已露元機。無奈這妮子猶在夢中,毫無知覺。這也是群花定數,莫可如何!」登時歌停舞罷,王母都賞賜果品瓊漿,叩領而去。
眾仙宴畢,也就拜謝四散。百花仙子與百草、百果、百穀,四位仙姑,共坐雲軿,一同回洞。百穀仙於在路說道:「今日是慶壽良辰,爭奈這嫦娥恃強倚寵,賣弄新鮮題目,平白惹這場閑氣,我至今還覺不平!幸虧百花姊姊有情有理,說得他滿面羞慚,無言可答。」
百草仙子道:「那歌舞是件有趣的事,怎麼要那不倫不類的百獸亂鬧起來!瑤池乃幽靜之所,今被獸蹄鳥跡,糟蹋不堪,明日那些執事仙官,著人打掃,還不知怎樣埋怨嫦娥哩!」百果仙子道:「幸而龜不能歌,蛟不能舞。若能歌舞,嫦娥少不得又請百介、百鱗二仙發號施令。那時弄得滿瑤池盡是蝦兵蟹將,臭氣熏天那才是個笑話哩!--當時我在座上,見百草妹妹嬉笑不止,不知為甚。想是看得樂了?」百草仙子道:「我看那些鳥兒,如鳳管鸞笙,鶯啼燕語,雖不成腔調還不討厭。至於百獸,到底算些甚麼東西,那笨牛、癩象,搖來擺去,已覺不雅;又弄個毛猴子,夾在裡頭,東奔西跳,偏是他忙;最令人噴飯的,那小耗子又要舞,又怕貓,躲躲藏藏,賊頭賊腦,任他裝出斯文樣子,終失不了偷油的身分;還有那小兔子,站在旁邊,正自躲懶,忽然看見鳳凰手下那只癩鷹,惟恐鷹來捉他,登時使出無窮身段,扭扭躡躡,向著癩鷹笑容可掬,百般跳舞。我因小兔子他也會哄騙,所以不覺好笑。看了他們這種樣子,無怪百花姊姊寧與我輩草木並腐,不屑與鳥獸同群了。」
百花仙子聽他三位問答,卻也化怒成歡。談笑間,因至蓬萊,各自歸洞。每逢閑暇,無非敲枰相聚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也不知人間歲月幾何。
一日,百花仙子因時值殘冬,群勞暫息,既少稽查之役,又無號令之煩,消閑靜攝,頤養天和。一時忽然靜中思動,因命牡丹、蘭花眾仙子看守洞府。去訪百草仙子,不意適值外出。又訪百果、百穀二仙,亦皆不遇。忽見陰雲四合,飄下幾點雪花。正要回,偶然想起麻姑久未會面,於是來到麻姑洞府。彼此見面各道久闊。
麻姑道:「今日這般寒冷,滿天雪片飄揚,仙姑忽來下顧,真是意想不到。如果消閑,趁此六出紛霏之際,我們雖不必學人間暖閣圍爐那些俗態,何妨清吟聯句,遣此長宵?現在家釀初熟,先請共飲數杯,好助詩興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佳釀延齡,乃不易得的,一定遵命拜領。至於聯句,乃冷談生涯,有何趣味?不如以黑白雙丸,賭個勝負,倒還有些意思。莫要偷棋摸著,施出狡獪伎倆,我就不敢請教了。」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話說麻姑聞百花仙子之言,不覺笑道:「你既要騙我酒吃,又鬥我圍棋,偏有這些尖嘴薄舌的話說!我看你只怕未必延齡,反要促壽哩。若講著棋,我雖喜同你著,卻又嫌你……」百花仙子道:「這卻為何?」麻姑道:「我喜你者,因你棋不甚高,臭的有趣,同你對著,可以無須用心,即可取勝,所謂殺屎棋以作樂,頗可借此消遣。無如你棋品平常,每每下到半盤,看勢頭不好,不是一擄,就想推故要走。古人云:『未角智,先練品。』誰知你是未角智,先練擄,又練走。所以我又嫌你。我們今日預先講定,或三盤五盤,必須見個勝負,不准半途而廢。如果有事,請辦過再來,免得臨時鬧詭。」
百花仙子笑道:「小仙今拜南極仙翁為師,若論高手,大約除了敝老師就要輪到小仙,豈可與從前一例看待。--就下十盤我也不懼!且命貴仙女暖酒安枰,我兩人好一飲一著,分個高下。」麻姑道:「仙姑休得誇強,到了終局,你才知利害,那才後悔不該同我對局哩!」百花仙子道:「仙姑今日如果得勝,小仙聞得下界高手甚多,我去凡間訪求明師,就便將弈秋請來,看你可怕?」麻姑道:「那弈秋老先生,連孟夫子都佩服的,我如何不怕!但仙姑『下凡訪師』這句話,未免動了紅塵之念,將來只怕下界有人聘你去做棋中高手哩。」
一面說笑,隨命仙女擺設酒肴,安排棋局,登時各逞心思,對著起來。百花仙子只顧在此著棋,那知下界帝王忽有御旨命他百花齊放。
原來這位帝王並非鬚眉男子,係由太后而登大寶。乃唐中宗之母,姓武,名曌,自號則天。按天星心月狐臨凡。當日太祖、太宗本是隋朝臣子,後來篡了煬帝江山。雖是天命,但殺戮過重,且涉於淫私,傷殘手足;所以煬帝並各路煙塵趁他這個虧處,都在陰曹控告唐家父子種種暴戾荼毒之苦。冥官具奏。幸虧眾神條陳:與其令楊氏出世報仇,又結來生不了之案,莫若令一天魔下界,擾亂唐室,任其自興自滅,以彰報施。適有心月狐思凡獲譴,即請敕令投胎為唐家天子,錯亂陰陽,消此罪案。
心月狐得了此信,歡喜非常,日盼下凡吉期。這日來到廣寒,與太陰告辭。嫦娥觸動前事,因悄悄說道:「星君此去下界為帝,享受玉食萬方皆不足道。倘能於一日之中,使四季名花莫不齊放,普天之下盡是萬紫千紅,那才稱得錦繡乾坤,花團世界。不獨名傳千古,也顯得星君通天手段。」心月狐笑道:「這有何難?我既為帝,莫講百花教他齊放,他不敢不遵,就是那從不開花的鐵樹,也要開朵花兒給我看看哩。此時說來無憑,日後便見明白。」說罷作別。-一後來下凡,脫生為則天皇帝,即唐中宗之母。
當時中宗在位,一切謹守彝訓,天下雖然太平,無如做人仁慈,不合武太后之意。未及一載,廢為廬陵王,貶在房州。武后自立為帝,改國號周,年號光宅,自中宗嗣聖元年甲申即位,賴唐家一點庇蔭,天下倒也無事。無奈武后一味尊崇武氏弟兄,荼毒唐家子孫。那時惱了一位豪傑,是英國公徐績之孫徐敬業,在外聚集英雄,同駱賓王做了一道檄文,佈告天下,以討武后。武后即發強兵三十萬,命李孝逸率領眾將征剿。徐敬業手下雖有兵十萬,究竟寡不敵眾,兼之不聽魏思溫之言,誤從薛仲璋之計,以致大敗虧輸。後來被周兵追到至急之際,手下只剩千餘人。
彼時徐敬業、駱賓王各有一子,跟在軍前,都不滿十歲。徐敬業見事機萬無挽回,即同駱賓王商議,選了四名精壯偏將,保護兩位公子,暗暗奔逃。並將所討武氏檄文,割下袍襟,咬破手指,每人各書-張,交付兩位公子,叮嚀囑付,教他日後務保主上復位,以承父志。所以徐敬業之子取名徐承志,駱賓王之子取名駱承志。
當時駱賓王又割一幅袍襟,匆匆寫了一封血書,送給兒子道:「此信日後送到隴右節度使史伯伯處。此人名叫史逸,向日同我結拜至交。為人忠心赤膽,素諳天文,刻下雖有勤王之意,因兵微將寡,未敢妄動。將來首先起兵剿滅武氏,必是此人。我兒前去得能替我出得半臂之勞,我亦含笑九泉。切須勉力為之!」
徐敬業也寫兩封血書,遞給兒子道:「此信吾兒一送淮南節度使文伯伯處,一送河東節度使章伯伯處。文伯伯名隱,章伯伯名更。為人都是血心仗義。本欲起兵剿除內亂,迎主還朝,因兵馬甚少,尚未舉事。吾兒只要逃得性命,或在淮南,或在河東,投了此信,得能安身,將來自有出頭之日。……」叮嚀未畢,後面追兵甚近,父子四人只得灑淚面別。
後來徐敬業被偏將王那相刺死,即持敬業首級投降,餘黨俱被擒捕,其兄徐敬功帶領家眷,逃在外洋。駱賓王竟無下落,其父駱龍帶領孫女,亦逃海外。餘如唐之奇、杜求仁、魏思溫、薛仲璋諸人,悉皆奔逃。
武后剿滅徐敬業,惟恐城池不固,日與武氏弟兄計議,大興土木,於長城外,另起東西南北四座高關,把個長安團團圍在居中,真是水泄不通。這四座關就命武氏弟兄把守,武四思鎮守北關:北方屬水,兼之關下河道西通酉陽之水取名酉水關。武五思鎮守西關:西方屬金,主肅殺之象,兼因地近巴蜀取名巴刀關。武六思鎮守東關:東方屬木,又因關下河道向產紫貝,--本名木貝關。他因「木」字犯了武氏祖諱,卻把「木」字少寫一筆--名叫才貝關。武七思鎮守南關:南方屬火,因造此關之後,關內屢遭回祿,恐火太旺,取名無火關。弟兄四個,都得異人傳授,頗有妖術。關前各設「迷魂陣」一座,極其利害。因此四方聞風而懼。
當時雖有幾家忠良欲為勤王之計,因有此關阻隔,未敢冒昧興師,暫且臣服於周,相時而動。武后恃有高關,又仗武氏弟兄驍勇,自謂穩如泰山,十分得意。
一日,正值殘冬,同太平公主在暖閣飲酒,推窗賞雪,並與宮娥上官婉兒唱和吟詩。武后因雪越下越大,不覺喜道:「古人云:『雪兆豐年。』朕才登極,就得如此佳兆,明歲自然五穀豐登,天下太平了。」公主同上官婉兒率領眾宮娥都山呼叩賀。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話說武后賞雪心歡,趁著酒興,又同上官婉兒賭酒吟詩。上官婉兒每做「雪兆豐年」詩一首,武后即飲一杯。起初是一首詩一杯酒,後來從兩首詩一杯酒慢慢加到十首詩一杯酒。上官婉兒剛把詩機做的略略活了,詩興還未一分,武后酒已十分。
正飲得高興,只覺陣陣清香撲鼻,武后朝外一望,原來庭前有幾株臘梅開了。不覺贊道:「這樣寒天,臘梅忽然大放,豈非知朕飲酒,特來助興?如此慇懃,自應懋賞!」吩咐掛紅綾、賞金牌。宮娥答應,登時俱掛紅綾、金牌。
武后醉眼朦朧,又吩咐宮女道:「此地蠟梅既來伺候,想來園中各花素知朕有愛花之癖,自然也都大放。即刻備輦,朕同公主往群芳圃、上林苑賞花去。」眾宮娥只得答應,傳旨備輦。
公主道:「臘梅本係冬花,此時得了雪氣滋潤,所以大放。至別的花卉,開放各有其時,此刻離春令雖近,天氣甚寒,焉能都開呢?」武后道:「各花都是一樣草木,臘梅既不畏寒,與朕陶情,別的花卉,自然也都討朕歡喜。古人云:『聖天子百靈相助。』我以婦人而登大寶,自古能有幾人?將來真可上得《無雙譜》的。此時朕又豈止百靈相助,這些花卉小事,安有不遂朕心所欲?即便朕要挽回造化,命他百花齊放,他又焉能違拗!你們且隨朕去,只怕園內各花早已伺侯開了。」
公主再三諫阻,武后哪裡肯聽,隨即乘輦,命公主、上官婉兒同去賞花。到了群芳圃,下得輦來,四處一望,各樣花木,除臘梅、水仙、天竺、迎春之外,盡是一派枯枝,莫講賞花,要求賞個青葉也是難的。看了一遍,不覺面紅過耳,真是眾目之下,羞愧難當,幾乎把酒都羞醒了。
正要到上林苑去,只見有個小太監走來奏道:「奴婢才到上苑看過,那邊也同這邊一樣。據奴婢看來,大約眾位花仙還不曉得萬歲要來賞花,所以未來伺候。剛才奴婢已向各花宣過聖意,倘萬歲親自再下一道御旨,明日自然都來開花了。」
武后聽罷,心中忽然動了一動,倒像觸起從前一件事來。再四尋思,卻又無從捉摸。不覺把頭點了兩點道:「也罷!今日已晚,權且施恩,限他明日開罷。」吩咐預備金箋筆硯。提起筆來,想了一想,在那箋紙上,醉筆草草寫了四句:「明朝游上苑,火速報春知。花須連夜發,莫待曉風催。」寫罷,吩咐太監拿去用了御寶,即發上林苑張掛。並命御膳房,明早預備賞花酒宴。公主同上官婉兒聽了,都不覺暗笑。武后酒醉難支,即帶眾人乘輦回宮。太監遵旨,把金箋用了御寶,張掛上林苑內。
那上林苑臘梅仙子同水仙仙子見了這道御旨,忙到洞中送信。誰知這日百花仙子正同麻姑著棋,因天晚落雪,尚未回洞。當時牡丹仙子得了此信,不知洞主下落,即同蘭花仙子冒雪分頭到百草、百果各位仙姑洞中尋訪,毫無蹤跡。天已夜晚,雪仍不止,只得回洞。
牧丹仙子道:「此旨限期又迫,偏偏洞主又無下落,這卻怎好?」桃花仙子道:「據小仙愚見,為今之計,惟有各司本花,前去承旨。況我們這座蓬萊,周圍七萬里,上面仙姑洞府,不計其數,焉能個個遍訪。設或逾限,違了聖旨,豈同兒戲!此時即找著洞主,稟知此事,除承旨之外,安能另有別見。且洞主向來謹慎從不越分妄為,豈有違旨之理!」
楊花仙子在旁聽了,不覺暗暗點頭。牡丹仙子道:「話雖如此,洞主究係眾人領袖,豈可不候號令,擅自前去?不知蘭、桂二位仙姑,可另有高見?」蘭花仙子道:「小仙同桂花仙姑所司之花,原有四季之名,四時莫不可放。此刻就去承旨,也無不合。但細細忖度,自應找尋洞主,稟知為是。況罰不責眾,如果立意都不承旨,諒那世主亦難遽將群芳盡廢。且眾姊妹雖以花卉為名,並非獨供玩賞,其中隸於藥品濟世的亦復不少,若都廢了,何以療疾?以此看來,更可放心。況時值隆冬,概令群花齊放,未免時序顛倒。雖皇上聖諭,究竟於理不順,即使違誤,諒難加罪。所謂『言不順則事不成』。若名正言順,事在必行,我們一經聞命,自應即去承旨,又何須稟知洞主。現在行止在於兩可,所以不能不候洞主之命。小仙拙見如此。」
桂花、梅花、菊花、蓮花四位仙子聽了,莫不點頭,都道:「仙姑所見極是。」只見楊花、蘆花、藤花、蓼花、萱花、葵花、蘋花、菱花八位仙子,彼此交頭接耳,商議多時,一齊說道:「諸位仙姑去不去,小仙也不敢勉強。但我等雖忝列群芳,質極賤微,道行本淺,位分又卑,即乏香豔之姿,兼無濟世之用,何能當此違旨重譴?一經被謫,區區微末,豈能保全?再四斟酌,不能不籌且顧眼前之計。此時業經交丑,那旨內說「莫待曉風催」。轉瞬就要發曉,我們惟有各司本花,先去承旨。日後即使洞主責備,亦當垂鑒下情。且吾輩倘竟違旨,俱獲重罪,洞主身為領袖,又安能置身事外?今即循分承旨,彼此均無過失,洞主犒賞不暇,豈有責備之理!」因向桃花仙子道:「適才仙姑曾言:『惟恐逾限獲罪。』何不趁此結伴同行?」不由分說,即拉了桃花仙子,竟自一同而去。
九位仙子剛去,只見上林苑土地並值日功曹也來相催。登時眾仙子莫不紛紛前往。
那時天已漸曉,雪已住了,牡丹仙子向蘭花仙子歎道:「眾心不齊,又將奈何?小仙惟有再去尋訪。至於行止,只好悉聽諸位。」說著去了。
蘭花仙子等之許久,總無音信。功曹、土地絡繹來催。轉眼間,紅日已升,眾花仙十去八九。洞中只剩桂花、梅花、菊花、蓮花、海棠、芍藥、水仙、臘梅、玉蘭、杜鵑、蘭花,共十一位仙子。大家商議多時,並無良策,只得勉強一同去了。
牡丹仙子又在四處訪問,直到辰時,仍無影響。回到洞中,只剩兩個女童看守洞門。呆了半晌,無計可施;惟恐違旨,只得也向上林苑而來。
武后自從上林苑回宮,睡到黎明,宿酒已消。猛然想起昨日寫詔之事,連忙起來,心內著實懊悔酒後舉動,過於孟浪,倘群花竟不開放,將來傳揚出去,這場羞愧,如何遮掩?正在尋思,早有上林苑、群芳圃司花太監來報,各處群花大放。武后這一喜非同小可!登時把公主宣來,用過早膳,齊到上林苑。只見滿園青翠縈目,紅紫迎人,真是錦繡乾坤,花花世界。天時甚覺和暖,池沼都已解凍,陡然變成初春光景。正是:「池魚戲葉仍合凍,谷鳥啼花乍報春。」
武后細細看去,只見眾花惟牡丹尚未開放。即查群芳圃,亦是如此。不覺大怒道:「朕自進宮以來,所有上林苑、群芳圃各花,每於早晚,俱令宮人加意澆灌,百般培養,自號督花天王。因素喜牡丹,尤加愛護。冬日則圍布幔以避嚴霜,夏日則遮涼篷以避烈日。三十餘年,習以為常。朕待此花,可謂深仁厚澤。不意今日群芳大放,彼獨無花。負恩昧良,莫此為甚!」吩咐太監即將各處牡丹,逐根掘起,多架柴炭,立時燒燬。
公主勸道:「此時眾花即放,牡丹為花中之王,豈敢不遵御旨。但恐其花過大,開放不易。尚望主上再寬半日限期。倘仍無花,再治其罪,彼草木有知,諒亦無怨。」武后道:「你既替他懇求,姑且施恩,再限兩個時辰。如再無花,就怨不得朕了。」因問太監道:「此處牡丹若干株?」太監奏道:「上林苑共約二千餘株,與群芳圃數目相彷。」武后道:「此時已交辰初,就以辰時為限。爾等即燒炭火千盆,先把乾株枝梗炙枯,不可傷根。炙後如放葉開花,即將炭火撤去。俟到巳時無花,再將所餘千餘株,也用炭火炙枯。一交午時,如再不開,立將各處牡丹一總掘起,用刀斧捶為齏粉。那時朕再降旨,令天下盡絕其種。所有群芳圃牡丹,亦照此處一例辦理。」太監答應,登時炭火齊備。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話說太監把炭火預備,上林苑牡丹二千株轉眼間已用炭火炙了一半;群芳圃也是如此。上官婉兒向公主輕輕笑道:「此時只覺四處焦香撲鼻,倒也別有風味。向來公主最喜賞花,可曾聞過這樣異香麼?」公主也輕輕笑道:「據我看來今日不獨賞花,還炮製藥料哩。」上官婉兒道:「請教公主,是何藥料?」公主笑道:「好好牡丹,不去澆灌,卻用火炙,豈非六味丸用的炙丹皮麼!」上官婉兒笑道:「少刻再把所餘二千株也都炙枯,將來倒可開個丹皮藥材店哩。向來俗傳有擊鼓催花之說。今主上催花,與眾不同,純用火攻,可謂霸王風月了」。
公主道:「聞得向來你將各花有『十二師』、『十二友』、『十二婢』之稱,不知何意?此時主上正在指撥宮人炮制牡丹,趁此無事,何不將師、友、婢的寓意談談呢?」上官婉兒道:「這是奴婢偶爾遊戲,倘說的不是,公主莫要發笑,所謂師者,即如牡丹、蘭花、梅花、菊花、桂花、蓮花、芍藥、海棠、水仙、臘梅、杜鵑、玉蘭之類,或古香自異,或國色無雙,此十二種,品列上等;當其開時,雖亦玩賞,然對此態濃意遠,骨重香嚴,每覺肅然起敬,不啻事之如師,因而叫作『十二師』。他如珠蘭、茉莉、瑞香、紫薇、山茶、碧桃、玫瑰、丁香、桃花、杏花、石榴、月季之類,或風流自賞,或清芬宜人,此十二種,品列中等;當其開時,憑欄拈韻,相顧把杯,不獨藹然可親,真可把袂共話,亞似投契良朋,因此呼之為『友』。至如鳳仙、薔薇、梨花、李花、木香、芙蓉、藍菊、梔子、繡球、罌粟、秋海棠、夜來香之類,或嫣紅膩翠,或送媚含情,此十二種,品列下等;然其開時,不但心存愛憎,並且意涉褻狎,消閑娛目,宛如解事小鬟一般,故呼之為『婢』。惟此三十六種,可師,可友,可婢。其餘品類雖多,或產一隅之區,見者甚少;或乏香豔之致,別無可觀。故奴婢悉皆不取。」
公主道:「你把三十六花,借師、友、婢之意,分為上、中、下三等,固因各花品類,與之區別。據我看來,其中似有愛憎之偏。即如芙蓉應列於友,反列於婢;月季應列於婢,反列於友,豈不教芙蓉抱屈麼?」上官婉兒道:「芙蓉生成媚態嬌姿,外雖好看,奈朝開暮落,其性無常,如此之類,豈可與友?至月季之色雖稍遜芙蓉,但四時常開,其性最長,如何不是好友?」
正在談論,已交巳初。只見宮人紛紛來報,此處同群芳圃牡丹,俱已放葉含苞,頃刻就要開花了。武后道:「原來他也曉得朕的炮制利害!既如此,權且施恩,把火撤去。」宮人遵旨,撤去火盆。霎時各處牡丹大放。連那炭火炙枯的,也都照常開花。如今世上所傳的枯枝牡丹,淮南卞倉最多。無論何時,將其枝梗摘下,放入火內,如乾柴一般,登時就可燒著。這個異種,大約就是武則天留的「甘棠遺愛」。
當時武后見牡丹已放,怒氣雖消,心中究竟不快,因下一道御旨道:「昨朕賞雪,偶爾高興,欲赴上苑賞花,曾降敕旨,令百花於來晨黎明齊放,以供玩賞。牡丹乃花中之王,理應遵旨先放。今開在群花之後,明係玩誤。本應盡絕其種。姑念素列藥品,尚屬有用之材,著貶去洛陽。所有大內牡丹四千株,俟朕宴過群臣,即命兵部派人解赴洛陽,著該處節度使章更,每歲委員採貢丹皮若干石,以備藥料之用。」此旨下過,後來紛紛解往,日漸滋生,所以天下牡丹,至今惟有洛陽最盛。
武后又命司花太監,將上林苑、群芳圃所開各花,細細查點,共計若干種開單呈覽。其中如有外域及各處所貢者,亦皆一一載明。太監領旨,登時查明共九十九種,把名目開列清單呈上。武后見各花開的如許之多,頗有喜色,把單子遞給公主觀看。因向上官婉兒笑道:「你向有才女之名,最是博古通今,可曾見過靈芝、鐵樹均在殘冬開花?那洛如、青囊、瑞聖、曼陀羅各花來歷,可都曉得麼?」上官婉兒奏道:「臣婢向聞靈芝產自名山,乃神仙所服。因其每歲三花,又名『三秀』。雖前古聖明之世,亦屬罕有。今不獨芬芳大放,並有五色之異。至鐵樹開花,尤屬罕見。相傳每逢丁卯年,或可一放,今係甲申,更非其時。不意竟於寒冬,與靈芝一齊吐豔,實為國家嘉祥。洛如花,據古人傳說,其種即不易得,其花尤為少見,惟國有文人,始能放花。青囊花,按史鑒本出契丹。其詳雖不可考,然以『青囊』二字言之,據《晉書》,當日郭公曾得青囊之秘,象屬文明。今同洛如一並開放,必主人文輔佐聖明之兆。他如瑞聖花,一經開放,必經九月之久,象主國祚永長。曼陀羅花,當日世尊說法,上天雨之,象主西方寧謐。以上各花,皆為希世之寶,今俱遵旨立時齊放,真是主上洪福齊天所致,可謂亙古未有盛事,亦是千秋一段佳話。」
公主道:「今觀洛如、青囊所放之花,不獨鮮豔冠於群芳,而且枝多連理,花皆並蒂。以陰陽、奇偶而論,連理、並蒂為雙,屬陰;陰為女象。適才上官婉兒所奏洛如、青囊主文,以臣女所見,連理、並蒂主女。據這景象,將來必主聖上廣得閨才之兆。蓋聖上既奉天運承了大統,天下閨中,自應廣育英才,以為輔弼,亦如古之八元、八愷,風雲際會。所以草木有知,也都預為呈兆。臣等叨蒙聖上洪福,恭逢其盛,不勝歡欣頌禱!」於是率領眾宮人山呼叩賀。
武后聽罷,不覺大悅道:「此雖上天垂象,但朕何德何能,豈敢妄冀巾幗中有八元,八愷之盛。倘得一二良才,共理朝綱,得備顧問,心願也就足了。」於是吩咐宮人,即與眾花掛紅。並降敕旨,封洛如花為「文運女史』,青囊花為「文化女史』。又命太監制金牌二面,一鐫「文運女史」,一鐫「文化女史」,登時制就,掛於洛如、青囊之上。誰知各花一經掛紅,開的更覺鮮豔。那洛如、青囊掛了金牌,尤其茂盛,不獨並蒂,並從花心又出一花。
武后越看越愛,不覺喜笑顏開道:「此時洛如、青囊二花經朕封為女史,莫不蒂中結蒂,花中套花,真是雙雙吐豔,兩兩爭妍。若以奇偶而論其為坤象無疑。公主所言閨才之兆,實非無因。但向來兩花並放,謂之並蒂。至花心又出一花,卻最罕見,歷來亦無其名。若據形狀,宛然子伏母懷,似宜呼為『懷中抱子』。現在各花將及百種,至並蒂以及懷中抱子,只得洛如、青囊二種。今特降旨:『眾花中如再開有並蒂或懷中抱子者,即賜金牌一面,並賞御酒三杯。』」說罷,將旨寫了,隨即張掛。
卻也作怪,不多時,各花中竟有十餘種開出並蒂,至懷中抱子,雖有數種,內中惟石榴最盛。武后即命宮人各賞金牌,並奠御酒。
公主道:「臣女向在上苑遊玩,石榴甚少。今歲忽有數百株之多,不獨五色備具,並有花心另挺枝葉,復又生出懷中抱子。奇奇幻幻,奪盡造物之巧。如此異種,不知從何而來?」武后道:「此處石榴,乃朕特命隴右節度使史逸從西域採辦來的。據說此花顏色種類既多不同,並有夏秋常開者。此時不但開出異色,且多懷中抱子。世俗本有榴開見子之說,今又開出懷中抱子,多子之象,無過於此。宜封為『多子麗人』。朕見此花,偶然想起姪兒武八思,年已四旬,尚無子息。昨朕派往東海郡鎮防海口,何不將此送去,以為姪兒得子之兆?」
於是吩咐太監,俟宴過群臣,即將石榴二百株,傳諭兵部,解交武八王爺查收。--此花後來送至東海郡,附近流傳,莫不保護。所以沭陽地方,至今仍有異種,並有一株而開五色者。每花一盆,非數十金不可得,真可甲於天下。
武后正在吩咐,只見宮人奏道:「現在查點各處牡丹,除解洛陽四千株,仍餘四百株。應栽何處,請旨定奪。」武后道:「所有大內牡丹,俟宴賞後,毋許留存一株。這樣喪心負恩,豈可仍留於此!所餘四百株,朕聞淮南節度使文隱昨在劍南剿滅倭寇,頗為出力,現在積勞成疾。聞彼處牡丹甚少,可將此花賜給文隱,令其玩花養病,以示朕軫念勞臣之意。」宮人領旨。武后又到群芳圃看了一通,吩咐擺宴與公主賞花飲酒。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話說武后吩咐擺宴,與公主賞花飲酒。次日下詔,命群臣齊赴上苑賞花,大排筵宴。並將九十九種花名,寫牙籤九十九根,放於筒內。每掣一籤,俱照上面花名做詩一首。--武后因前日賞雪,上官婉兒做了許多詩,毫不費力,知他學問非凡。意欲賣弄他的才情,所以也令上官婉兒與群臣一同做詩,先交卷者賜大緞二匹;交卷過遲者,罰酒三巨觥。所有題目,或五言、七言,或用何韻,皆臨時掣籤,以免眾人之疑。誰知一連做了幾首,總是上官婉兒第一交卷。這日共做了五十首詩,上官婉兒就得了五十分賞賜。次日又同群臣做了四十九首詩,上官婉兒只得了四十八分半的賞賜。因交卷之時,內有二位臣子,不前不後,恰恰同他一齊交卷,因此分了一半賞賜。總而言之,一連兩日,並無一人在上官婉兒之先交卷。
不但才情敏捷,而且語句清新,真是「胸羅錦繡,口吐珠璣」。諸臣看了,莫不吐舌,都道:「天生奇才,自古無二!」
武后連日賞花,雖然歡喜,就只恨上苑地勢太闊,眾花開的過多,每每一眼望去,那派美景,竟不能全在目前,心裡只覺美中不足。於是下一道旨意,飭令工部於上苑適中之地,立時起一高台,以便四面眺望。就取各花開放將及百種之意,名「百花台」。自從宴過群臣,日與公主在百花台賞花。
那百花仙子那日同麻姑著棋,因落雪無事,足足著到天明。及至五盤著完,已有辰時光景。只見女童來報:「外面眾花齊放,甚覺可愛,請二位仙姑出去賞花。」二人出洞朝外一望,果然群花齊放,四處青紅滿目,豔麗非常,迥然別有天地。
百花仙子看了,甚覺駭異,連忙推算,只嚇的驚疑不止道:「昨日我們著棋時,仙姑無意中曾有『終局後悔』之話,彼時小仙聽了就覺生疑,不意今日果然生出一事。剛才我見眾花開的甚奇,細細推算,誰知下界帝王昨日偶爾高興,命我群花齊放。小仙只顧在此著棋,不知其詳,未去奏明上帝,以致數百年前同嫦娥所定那個罰約,竟自輸了。這卻怎好?」麻姑不覺歎道:「這總怪我們道行淺薄,只能曉得已往,不能深知未來。當日所定罰約,那知數百年後,卻有此事。昔日嫦娥因仙姑當眾仙之面,語帶譏刺,每每同我談起,還有嗔怪之意。今既如此,他豈肯干休。仙姑要求無事,為今之計,惟有先將『失於覺察,未及請旨』的話,具表自行檢舉,一面即向嫦娥請罪,或可挽回。若不如此,不但嫦娥不肯干休,兼恐稽查各神參奏。必須早做準備,以免後患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具表自請處分,乃應分當行之事。若向嫦娥請罪,小仙實無此厚顏。--況嫦娥自從與我角口,至今見面不交一言,我又何必懇他。」麻姑道:「仙姑既不賠罪,將來可肯替他打掃落花?」百花仙子道:「小仙修行多年,並非他的侍從,安能去作灑掃之事!當年我原有言在先,如爽前約,教我墮落紅塵。今既犯了此誓,神明鑒察,豈能逃過此厄。這是小仙命該如此,所以不因不由就有群花齊放一事,更有何言!只好靜聽天命。至於自行檢舉,也可不必了。」
說罷,不覺滿面愁容,道聲「失陪」,即至本洞。兩個女童把連日奉詔之事稟過。只見嫦娥那邊命女童來請仙姑去掃落花。百花仙子只羞的滿面緋紅,因說道:「你回去告知你家仙姑,我當日有言在先,如爽前約,情願墮落紅塵。今我既已失信,將來自然要受一番輪回之苦。只要你家仙姑留神,看我在那紅塵中有無根基,可能不失本性?日後緣滿,還是另須苦修,方能返本;還是剛棄紅塵就能還原。到了那時,才知我的道行並非淺薄之輩哩。」女童答應去了。
到了下晚,只見百草、百果、百穀三位仙子,滿面愁容,來至洞中。匆匆行禮,按次歸坐。百草仙子道:「適聞有位尊神上了彈章,把仙姑參了一本。小仙同他二位偵聽真實,特來探望。不知仙姑可曾得信?」百花仙子歎道:「小仙自知身獲重罪,追悔莫及,惟有閉門思過,敬聽天命。今承下顧,足感盛情。被參之事,小仙並無所聞,尚求明示。」百果仙子道:「仙姑被參,就因群花齊放一事。所上彈章,大略言下界帝王雖有御詔,但非為國計民生起見,且係酒後遊戲,該仙子何以迫不及待,並不奏聞請旨,任聽部下逞豔於非時之候,獻媚於世主之前。致令時序顛倒,駭人聽聞。況身為一洞之主,任情閑曠,不能約束所屬,既已失察獲愆,有乖職守,仍不自請處分;而屬下目無洞主,亦不恪遵約束;均有不合,請旨一並謫入紅塵,受其磨折,以為不能約束,不遵約束者戒。聞仙姑謫在嶺南,年未及笄,遍歷海外,走蠻煙瘴雨之鄉,受駭浪驚濤之險,以應前誓,以贖前愆,即日就要下凡。我等敬治薄酒一杯奉餞,特來面請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請教三位仙姑,如水仙、臘梅……幾位仙子,可在被謫之列?」百穀仙子道:「聞得他們所司之花,雖係當令,原無不合;但不能力阻眾人,亦屬非是。因此,也都謫入紅塵。連仙姑共計百人。限期雖遲早不等,大約不出三年,都要陸續下凡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小仙身獲重譴,今被參謫,固罪所應得;但拖累多人,於心何安!此後一別,不惟天南地北。後會無期;而風流雲散,綠暗紅稀,回前仙山,能毋慘目!」說罷,歎息不止。
百草仙子道:「仙姑不消煩惱。小仙探得將來被謫之人,或在十道,或在外域,雖散居四處,日後自能團聚一方,俟仙姑歷過各國,坐緣期滿,那時王母自然命我等前來相迎,仍至瑤池,以了這段公案。此是仙機,我等竊聽而來,萬萬不可泄漏。」百花仙子道:「請教仙姑,是哪十道?是何外域?」百草仙子道:「如今唐朝地理,因山川形勢,分天下為十道。凡縣分隸於郡,郡歸於道(道即後世之省)如關內、河南、河東、河北、山南、隴右、淮南、江南、劍南、嶺南之類。至於外域,海外甚多,不能歷舉。若以眾仙姑降生而論,如君子、黑齒、淑士、歧舌、智佳、女兒各國,大約亦有幾人,謫在其內。」
其他短剧
本故事暂无同题材短剧。下面这些是站上的其他短剧,不是本故事的改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