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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市麗人用身體談下了那份合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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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四歲的江若雪替家族公司談一塊地。陸沉坐在桌子對面。會議室、酒吧、雨裡的工地和夜裡的頂層辦公室,她決定自己簽什麼、留誰。原創故事。
原創小說,人物與情節均為虛構。
簡介整理: 黃果短劇 · 更新:
故事
第一章 合同
臨浦的風從江面過來,三月末仍是潮的。江若雪把車停進硯北置業的地庫時,電臺裡的人正在說水位。她關掉聲音,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幾秒,看副駕那隻黑色文件夾。封面沒有公司標誌,只有她自己用鉛筆寫的四個字:南浦地塊。
八十六畝。沿江舊倉,七棟磚房,一片後來加蓋的鋼棚,租戶二十二戶,合同到期日參差不齊。江澄集團要這塊地,理由可以在董事會上講得很完整:城南那條線若再推遲一個季度,已經展期兩次的開發貸就會被銀行拿回去重談,重談的桌子不會比眼前這張更客氣。她父親把這句話在家裡說得更直,直得像罵人。江若雪不罵人。她把罵人的部分寫成授權範圍、付款節奏和不能退讓的底線,裝進文件夾,開車過來。
電梯鏡面裡,她看見自己。三十四歲。黑色頭髮剪到鎖骨,今早沒有仔細卷,只是別到耳後。深灰套裝,白襯衫的領口扣到第二顆,再往上會顯得像在討好誰。婚戒是細的鉑金圈,戴了六年,邊緣已經有一點日常的磨。林浩在戴上它之前說,戒指不該搶手。他當時是認真的。他現在人在河西,一支聯合考古隊的駐地,信號時有時無。四天前他打來電話,風太大,她只聽見“陶片”和“你吃了嗎”。她說吃了。其實那頓晚飯是打印出來的條款,配一杯放涼的茶。
十七樓。會議室的門開著。先進去的是她的律師周衡,四十二歲,說話慢,最恨會議上的形容詞。財務馬馳跟在後面,臂彎裡夾著測算表,眼鏡鏈一晃一晃。對方已經坐定。主位空著,像一種做作的謙虛。真正會開口的人坐在主位右側。
陸沉。她事先看過簡介。三十六歲。硯北置業授權談判代表,不是股東里股份最大的那個,卻是這半年所有對外文件的簽字人。照片是證件照式的壞照片,看不出身高,只能看出他不笑。真人比照片更安靜。炭灰色西裝,沒打領帶,腕上一條皮錶帶舊了,釦眼附近起毛。他站起來伸手,掌心乾燥,力度剛好,不多留半秒。
“江總。”
“陸先生。”
韓嶼坐在更裡面,六十上下,眉毛很濃,一看就是把“效率”當道德的人。他身邊是裴律師,鏡片很薄,筆記本已經翻到空白頁。寒暄短得近乎無禮。韓嶼說南浦那塊地他們內部等了三年,不想再等三個月。江若雪把文件夾打開,沒有接這句情緒。
“我們按頁談。”她說,“第一頁的地塊紅線,和規劃局去年十一月的附圖有出入。東北角多出來的零點四畝,是不是把防汛通道算進去了。”
陸沉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像被挑釁,像某件事被她按在了正確的位置上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防汛通道不計入出讓對價。紅線我們今天改。這是繪圖錯誤,不是報價策略。”
韓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江若雪沒有表現出贏了的樣子。她只是把那一行用鉛筆劃掉,在旁邊寫:紅線以規劃附圖為準。鉛筆尾端有淺淺的牙印,是她改文件時的舊習慣。她把筆轉了個方向,牙印朝向自己。
報價在第四頁。人民幣十七億兩千萬。簽約支付百分之五十。交付週期一百二十天,逾期違約金寫得不對稱:買方遲延付款按日萬分之五,賣方遲延交付卻要超過三十日才起算,而且用“不可歸責於賣方的既有租約”做了很寬的例外。再下面一行,買方實際控制人提供連帶責任保證。
她把頁放平,聲音仍是談工作的聲音。
“十七億二,超出董事會給我的授權區間。具體區間我今天不會報出來,免得被當成新的起拍價。連帶責任保證我們不會籤。江澄可以用項目公司股權、未來抵押順序和賬戶監管來談增信,不會用我父親的個人全部財產來為一塊還沒淨地的倉址背書。”
“江總的父親今天為什麼不來。”韓嶼問。
“因為他授權我來。”她說,“授權書寫在各位手裡那份文件的附件三。如果附件不夠,我可以再補,但補文件不改變授權範圍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陸沉沒有幫任何人的腔。他翻到租戶清單,把一份更厚的表推過來,紙邊還帶著裝訂孔新鮮的毛茬。
“摘要是給不想髒手的人看的。”他說,“這是底層。二十二戶裡有四戶沒有書面合同,是早年倉管員口頭延續下來的。其中一戶,蔡淑芬,在三號倉後面住了二十九年,屋後有一棵香樟,樹根已經拱進排水溝。這些都會影響清場,所以一百二十天不是口號。如果我們把口頭戶和特殊居住單列,交付違約就可以寫得對稱。江總要是隻想壓價,我們可以花一天表演。江總要是想要一塊明年能開工的地,今天就該把這些東西攤開。”
馬馳低頭翻表,眉心慢慢皺起來。周衡看向江若雪,等她決定這場談判長什麼脾氣。
她點頭。“攤開。從口頭戶開始。蔡淑芬的用電、用水、有沒有戶籍或居住登記,下午之前給我。沒有記錄的,不能算作正常經營租戶,也不該被拿來無限期推遲交付。”
這一談就是兩個小時。茶水換了兩次,第二次她沒喝。陸沉說話不多,每句都帶頁碼。她算得太快的時候,他把計算器轉過來,不是為了當眾糾正她,是把過程放到桌子中央,讓每個人都看見錯在哪一個數。有一回她報出的滯納金額和表上差了十一萬,他自己先承認,是他們的公式把二月寫成了二十八天,閏年沒有改。韓嶼聽得不耐煩,中途出去接電話,回來時臉上的脾氣更大,像電話那邊許諾了他某種更快的勝利。裴律師越來越少看自己的客戶,越多地在頁邊寫下真正能執行的句子。
臨近十二點,江若雪把筆放下。
“上午到這裡。個人保證從草案裡刪掉,否則下午不用開。價格我們還沒進可談的區間。防汛通道的紅線今天改圖。口頭戶要現狀照片和實際用電記錄。另外,南浦沿江有過碼頭和更早的房基,我要在合同裡看到文物和不明地下構築的處理條款。不是浪漫,是工期。真挖到東西,停工不該算我方違約。”
韓嶼笑了一聲。“江總的先生是做考古的。這條款聽著像家屬福利。”
桌邊的空氣變了一下。周衡的筆停住。江若雪看著韓嶼,目光平穩,平穩得近於冷。
“我先生在不在河西,都不改變這塊地底下可能有什麼。”她說,“臨浦的舊倉有一半坐在填出來的灘上,另一半坐在更老的院子上。你們自己的地勘摘要第三十二頁寫了異常反射,不要裝沒看見。文物條款是風險分配,不是家務。如果硯北覺得家務可以作為談判話術,那我們今天的級別就不對等。”
韓嶼的笑收住了。陸沉沒有看韓嶼,他看著她,聲音不高。
“文物條款下午寫進草案。異常反射那一頁我帶上原件。個人保證刪除。一點半見。”
人們往外走。她的鉛筆又滾到桌沿,像故意要留下什麼。陸沉撿起來,遞迴。筆桿上的牙印對著他的拇指。他看見了,沒有笑,也沒有把這點私密變成玩笑。她把筆拿回去,放進文件夾。
走廊的窗對著江。輪船的汽笛遠得像從別的年份傳來。他站在她側後方半步,距離守得很好。
“江總看人的時間很短。”他說,“大部分時間在看數。”
“數不會替我難為情。”
“也不會替我降價。”
她側過臉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,光線不好時近乎黑。三十六歲的臉上沒有討好的紋路,只有熬夜留下的一點青,和下頜乾淨的線條。他看著她,把下一句說得很清楚。清楚到如果旁邊還有實習生,實習生也不可能誤會成客套。幸好走廊裡一時沒有別人。
“下午我會繼續談合同。合同之外有一句,我要在中午之前說完,免得你以為我把兩件事混在一起用。我想要你。不是讓價的條件,也不是韓先生那種腦子裡的疏通。你拒絕,價格該怎麼樣還怎麼樣,該吵的條款我一句都不會少。你要是現在就想結束這個話題,我們到此為止,下午只剩紅線和違約金。”
電梯門開了。裡面站著兩個拿盒飯的人。江若雪看著陸沉,心跳撞在襯衫裡面,臉上先冷靜下來。冷靜是她的長處,有時也是她用來拖延真事的方法。
“陸先生。”她說,“下午一點半。請把個人保證那一條從文件裡物理刪除,不要用刪除線敷衍。文物條款請寫成能執行的句子,不要寫成願望。”
她走進電梯。門合上之前,她看見他點了一下頭。像接受一條條款,也像接受另一件更私的事暫時沒有答案。
鏡面裡她的領口仍扣到第二顆。婚戒在手指上,涼。她把握過筆的那隻手張開,又合上。
想要她。
他把話說得像交底,不像襲擊。這讓拒絕變得更難,也更應當認真。十七樓到負二層的時間裡,她把那句話拆開檢查了三遍:沒有威脅,沒有交換,沒有觸碰,沒有趁她丈夫不在而暗示她便宜。只有一個成年男人在談判的第一天上午,把慾望放到明處,然後自己退回條款裡。
電梯到了。地庫的風仍是潮的,混著輪胎和混凝土的氣味。她沒有打電話給林浩。不是愧疚還沒長出來,是那頭大概仍在颳風,而她這邊,連自己聽見那句話時身體裡那一下熱,都還不能用完整的句子對任何人說。
她坐進車裡,沒有馬上發動。文件夾放在膝上。第四頁的十七億二像一塊放錯位置的石頭。她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真正的區間,寫完又用掌心遮住:十五億以內是漂亮的,十五億六千萬是能簽字的,超過這個數,她寧可不做。個人保證,零。文物停工,必須有。香樟和那個住了二十九年的人,不是價格的裝飾,是清場能不能幹淨的條件。
她把遮住字的手拿開,看那幾行。字跡穩定。只有最後一筆,想要你這三個字並沒有寫上去,筆尖卻在紙上停過,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。
第二章 對面
一點半,個人保證那一條果然不在了。不是刪除線,是整頁重排過。江若雪把新頁和舊頁對著光看了一眼,紙上沒有殘影。她對陸沉點了下頭,這個頭只表示文件合格,不表示別的。
下午的會議室更暖,陽光從百葉縫裡切成一排一排,落在桌面上。韓嶼沒有再提她的丈夫。他改提時間,說銀行、說股東、說再拖下去倉租的現金會變成笑話。江若雪讓他說完。她發現陸沉在韓嶼說話時並不看她,只在句子裡出現數字時才抬眼,像在核對韓嶼有沒有臨時加戲。
“價格。”她把第四頁推到桌子中央,“十七億二,對應的是一塊沒有淨地、沒有處理口頭戶、沒有對稱違約、沒有文物風險分配的資產。這不是報價,這是把你們內部的拖延折成我的成本。我可以給一個討論起點,也可以先把結構談完,再讓價格落到結構上。我建議後者。先結構,後價格。否則我們會在一個虛高的數字上表演妥協。”
“江總的討論起點是多少。”韓嶼問。
“現在沒有。”她說,“我不會在錯誤的結構上報一個會被你鎖死的數字。”
裴律師嘴角動了一下,幾乎是讚許。周衡把她事先寫好的結構清單展開。付款不想要百分之五十在簽約日流出,那會在土地證還沒完成變更、租戶還沒清完的時候,把江澄的現金推到危險邊緣。她要的是分段:簽約付一筆足夠表達誠意、卻不足以讓對方失去動力的錢;權屬乾淨之後再付一筆;實際淨地交付之後付尾款。交付的日子從“簽約起一百二十天”改成“最後一戶書面租約到期或合法解除完成後的若干天”,特殊居住單獨協議。違約雙向,同等費率。買方不提供個人無限保證,改由項目公司賬戶監管、股權質押和她本人作為高管的勤勉承諾。勤勉承諾不是保證,周衡把這個區別寫得非常討厭,也非常清楚。
陸沉聽完,沉默了大約十秒。這十秒裡沒有人插話。
“分段付款可以談。”他說,“比例不能是你一開口那種讓我們變成無息融資方的比例。我們不是銀行。淨地之前尾款可以留,但留太多,韓總會在明天的股東會上被問為什麼把地白借出去。違約雙向,我接受。費率如果跟你們付款違約一樣是日萬分之五,交付這邊要有明確的除外:政府臨時封路、不可抗力,以及你要的文物停工。文物停工必須有觸發條件,不能是江總一覺得地下不舒服就停。觸發用書面:主管部門通知,或具備資質的單位出具的現場保護意見。停工期間互不追究違約,超過約定期限,雙方都有權重新談工期,而不是單方解約。”
“約定期限。”江若雪說,“九十天。超過九十天仍不能復工,價格和工期重開,已付款按資金佔用處理,不算沒收。”
韓嶼立刻搖頭。“九十天太長。地是我們的,停著也是我們的稅和看管。”
“地停著,是因為地下可能不是你們能隨便挖的東西。”她說,“九十天是我能對董事會解釋的上限。再短,條款就是裝飾。”
他們為這九十天爭到三點。最後沒有定論,陸沉把兩種寫法都記下來:六十與九十,旁邊標了“待價格與付款比例聯動”。他寫字很快,字卻端正,不像在趕。江若雪看著那隻手,看了比一個談判代表應當被看的時間更長一點,然後移開。
口頭戶的照片來了。蔡淑芬站在香樟旁邊,人很小,樹很大,手裡拿著一隻水壺,表情既不悲情也不配合,只是在看鏡頭,像在問你們拍這個幹什麼。另有一戶在鋼棚裡修船用的小零件,合同過期兩年,電費一直在交。陸沉把電費單排開,說這兩戶不能用同一句話處理。居住的,要安置和時間。經營的,要補償和搬遷期。混在一起寫,將來就是訴訟。
“你把對方的風險說得比我們的律師還清楚。”周衡忍不住道。
“因為訴訟贏了也不等於開工。”陸沉說,“我這邊股東要的是成交,不是一份看起來兇、執行起來殘的合同。”
韓嶼咳了一聲,顯然不喜歡被自己人這樣概括。江若雪卻記住了。想要她的那句話還在上午的走廊裡,沒有被這幾小時的專業沖掉,它只是換了個地方坐著。她越看他談租戶,越不能把他簡單當成一個會在電梯口突然表白的男人。他是認真要做成這件事的。認真本身有吸引力。她討厭自己這麼快就承認這一點。
四點以後價格終於被放到桌上。韓嶼報了十六億八,當作巨大的讓步,表情裡有施捨。江若雪沒有笑。
“還不是能談的數。”她說,“而且你的讓步沒有對應結構。結構不落地,數字我視為無效。”
“那江總說一個數。”韓嶼盯著她,“總要有個數。不然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來拖時間,好回去跟銀行講故事。”
房間裡所有人都看她。這是談判裡最老的陷阱之一:在你準備好之前,用面子逼你先報價。她的授權上限是十五億六千萬,漂亮的結果在十五億上下。她若現在說出十五億六,對方會把它當成地板,朝上蓋樓。她若咬死十五億,韓嶼會散會,散會的代價是城南那條線繼續空轉。
陸沉把筆橫放到紙上,忽然說:“今天不定價格。”
韓嶼轉頭看他。“什麼?”
“今天不定。”陸沉重複,語氣沒有升高,“結構還有兩處沒閉合。文物停工是六十還是九十,付款是三成、三成、四成,還是別的切法。價格在錯誤的架子上會變形。江總不願意先拋出一個被鎖死的數字,我認為是對的。硯北也不該用十六億八去換一句報紙上的‘大幅讓步’。給大家一個晚上。明天上午十點,雙方各帶一版可簽字的結構,價格只報一個區間,不報表演用的數字。”
韓嶼的臉色很難看。他是這場談判名義上的主人,卻被自己的代表當眾改了日程。江若雪看見陸沉沒有看她求贊同。他只是把日程說完,然後等。這讓她更容易支持他,因為支持看起來像支持規則,不是支持一箇中午說過想要她的人。
“可以。”她說,“明天十點。我們會帶來結構。區間可以有,數字的授權不會寫在紙上給你們存檔。”
散會比上午更安靜。韓嶼先走,裴律師留下核對了兩處措辭才走。周衡和馬馳去地下車庫取車,江若雪說她要去洗手間,讓他們先不要等。她確實去了洗手間。冷水衝在腕上,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把領口的第二顆釦子摸了一下,沒有解開。她對自己說:他讓今天不定價格,是專業判斷。不是討好。你要是把每一次專業都讀成靠近,你會把公司談壞。
她走出洗手間時,走廊裡只剩陸沉。他靠在窗邊,不是等得太刻意的姿勢,手裡那份厚表捲成筒,又鬆開。看見她,他把表放正。
“他們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午那句話,你如果希望我當沒說過,現在還可以。”
江若雪在他對面站定。窗外的江被太陽照成一塊發白的金屬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更穩。
“我不希望你當沒說過。我也不接受它變成任何形式的條件。你剛才在會上攔住了價格,做得對。對的原因不該是我。如果是因為我,明天我會重新判斷你這個人。”
“不是因為你。”陸沉說,“十六億八仍是一個壞數字。壞數字提前落地,會弄髒後面所有條款。我攔它,是因為我想要一份你能簽字、我也能對股東交差、明年不會在法庭上見面的合同。”
“那你想要我,算什麼。”
“算我想要你。”他說,“和合同並行。不交叉。你可以隨時叫停其中一件,另一件繼續。你現在叫停,我下樓。你不叫停,我也只是把話放在這裡,不拿它來換你的晚上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裡面找出算計。算計當然有,一個談判的人不可能沒有。可這種算計沒有伸向她的裙子。他甚至沒有向前一步。這個距離讓她更清楚自己身體裡的反應:小腹有一陣很輕的緊,乳尖在襯衫裡不適時地醒著,而她的頭腦仍在工作。兩者同時存在,並不互相冒充。
“我結婚了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韓總那種說法很糟糕。我不為他道歉,我只說明我知道,而且我不是不知道才說的。”
“他在挖一塊地。很遠。信號不好。這不構成我做什麼的理由。我如果做,是我自己的選擇,不是因為他不在,更不是因為你在合同上讓了半步。”
陸沉點頭。“好。”
“我現在不選擇。”江若雪說,“我選擇明天十點把結構帶來。至於你這個人,我看見了。看見不是答應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他說。
他側身讓她先走。經過他身邊時,她聞到很淡的雪松和紙張的氣味,沒有香水那種攻擊性。她的袖子幾乎擦到他的手背,兩個人都沒有把這個幾乎變成故意。電梯裡仍是別人。他們站在兩側,看樓層數字往下跳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地庫裡周衡已經把車開到車道口。江若雪坐進後座,馬馳在副駕上翻著計算器,興奮地說雙向違約如果真能寫進去,銀行那邊會好講很多。她應了一聲。車開出地面,陽光刺眼。她把臉轉向窗,臨浦的街在玻璃上快速後退。
她把拇指按在婚戒上,轉了半圈,又轉回去。林浩的臉在她腦子裡是清楚的:曬深的皮膚,眉毛上有一道舊疤,是學生時代球場留下的。他笑起來先眯眼。他信任她處理這些商業的髒事,信任得幾乎不過問。不過問曾經讓她感到被尊重。這一年它越來越像一種遙遠。遙遠不是過錯。過錯還沒有發生。她只是第一次在離談判桌這麼近的地方,聽見自己被一個男人想要,而她沒有覺得被冒犯。她覺得危險。危險是因為她想把那句話再聽一遍。
回到公司,頂層的辦公室還亮著她離開時沒關的燈。城市在玻璃下面開始變色。她把今天的兩版草案鋪開,紅筆只圈結構,不圈人。圈到最後,她還是在便籤上寫了一行自己看的字:他沒有靠過來。
寫完她把便籤撕掉,紙屑扔進碎紙機。機器響了幾秒。窗外的江仍在。她坐回椅子裡,腿併攏,然後不併攏。身體的誠實比便籤更難碎掉。她沒有把手放進去。她把那陣熱留在原處,讓它自己知道,她今天不拿它做決定。
第三章 酒吧
晚上九點,臨浦下了一陣短雨,地面只溼到能反光。江若雪本該回家。家裡空著,冰箱裡有助理放的湯,熱一熱就能對付掉這個夜晚。她卻把車開到了南浦,靠近舊倉的那一段,不是去看地,是去看一條她白天在租戶地址裡見過的街。
街口有一家酒吧,名字叫舊纜,門很小,窗戶上起霧。她進去是因為不想立刻回到那些紙頁裡,也因為她知道自己在碰一個更糊塗的可能:也許他會在這附近。這個可能讓她看不起自己一會兒。談判的人會去現場,不代表晚上會坐在酒吧裡等誰。她不是來等的。她這樣告訴自己,然後推門。
舊纜裡面比外面暖。木頭吧檯,幾盞偏低的燈,牆上掛著退役的纜繩和一張發黃的碼頭圖。客人不多。靠窗的位置上,陸沉已經坐著,面前一杯沒怎麼動的酒,外套搭在椅背。他看見她,顯然意外,意外之後沒有裝成巧合的主人。
“江總。”他站起來,“如果你是來看夜間的地塊,從這裡看不清邊界。霧太大。”
“我不是來看邊界。”她說,“我可以坐嗎。還是你在等別人。”
“沒有別人。請坐。我也可以走,如果你希望這家店只剩你。”
“坐下吧。”她說,“走來走去像交易。”
她要了一杯威士忌,加一點水。酒上來之前,兩個人先聽了一會兒別人的談話和杯子輕碰的聲音。這個開場比會議室難。會議室有頁碼。這裡只有一張被水漬染過的木桌。
“韓總下午讓我晚上找你。”陸沉先說,“他說正式場合你太硬,私下吃頓飯,條件會松。我拒絕了。我來這裡不是執行他的吩咐。我來是因為如果他再找別人做這件事,你應該事先知道。硯北內部不是所有人都接受‘想要’和‘要價’必須分開。”
江若雪的酒放上來。她沒有立刻喝。
“你告訴我這個,可能也是策略。”
“可能。”他承認,“你信不信,只能看後面的條款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。如果明天有人用更差的結構換今晚的氣氛,你就把今晚當成證據,證明我不值得信。我接受這種檢驗。”
她喝了一口。威士忌是普通的好,不是貴得要說話的那種。液體熱過喉嚨之後,她的肩膀才稍微下來一點。
“蔡淑芬那棵樹。”她說,“你們股東會在意嗎。”
“韓總不在意。他在意的是樹會不會變成新聞。我在意的是樹根如果撕破排水,清場時再處理會更貴,也會更難看。你要是想把樹寫進合同,我會支持寫成保留或移植,二選一,費用誰擔可以爭。我不支持寫成抒情。”
“我很少抒情。”
“我注意到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這個笑很短,短得她自己都差一點沒接住。陸沉看著她的笑,目光停在她嘴角,然後回到眼睛裡。他沒有趁這個笑靠近。
“你先生。”他問,“做考古的,韓總拿來當話術。我不打算再問細節。可如果你願意說,我想聽。不是為了找漏洞。”
江若雪轉動杯子。冰塊碰杯壁,聲音很輕。
“林浩。我們結婚六年。他在河西一支聯合隊裡,挖一處青銅時代的聚落,本來說去年底回來,後來發掘區擴大,他留下來。人是好的。好的方式包括他相信我能處理江澄的事,所以他很少問。以前我覺得這是運氣。現在我覺得我們像兩封寫得很禮貌的信,各自在路上,內容卻還停在幾年前。”
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。酒吧最容易讓人把這種太多誤認為邀請。她抬眼看他,準備把邊界重新釘上。
陸沉沒有接過那份太多去佔便宜。他點頭,像聽完一條重要的背景,而不是聽完一個可以下手的縫。
“他知道你今天在談這塊地嗎。”
“知道江澄在談一塊沿江的地。不知道對方是誰。他今天沒有信號,或者有信號但在探方里,手機不在身上。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不會用他的不知道,來做我自己不敢認的事。”
其他短劇
本故事暫無同題材短劇。下面這些是站上的其他短劇,不是本故事的改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