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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創小說

說岳全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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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題: 說岳全傳

說岳全傳 — 故事插圖
故事封面圖 · AI 創作插圖,並非原作官方封面。

以岳飛及相關人物為中心的歷史演義,結合宋金戰爭背景與民間傳說。

原創小說,人物與情節均為虛構。

簡介整理: 黃果短劇 · 更新:

故事

三百餘年宋史,中間南北縱橫。閑將二帝事評論,忠義堪悲堪敬。

忠義炎天霜露,奸邪秋月痴蠅。忽榮忽辱總虛名,怎奈黃粱不醒!

調《西江月》

詩曰:

五代干戈未肯休,黃袍加體始無憂。那知南渡偏安主,不用忠良萬姓愁。

自古天運循環,有興有廢。在下這一首詩,卻引起一部南宋精忠武穆王盡忠報國的話頭。

且說那殘唐五代之時,朝梁暮晉,黎庶遭殃。其時西岳華山,有個處士陳摶,名喚希夷先生,是個道高德行仙人。一日,騎著騾兒在天漢橋經過,抬頭看見五色祥雲,忽然大笑一聲,跌下騾來。

眾人忙問其故,先生道:「好了,好了!莫道世間無真主,一胎生下二龍來。」列位,你道他為何道此兩句?祇因有一宦家,姓趙名宏殷,官拜司徒之職。夫人杜氏在夾馬營中生下一子,名叫匡胤,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,故此紅光異香,祥雲擁護。那匡胤長大來英雄無比,一條杆棒,兩個拳頭,打成四百座軍州,創立三百餘年基業,國號大宋,建都汴梁。自從陳橋兵變,黃袍加體,即位以來,稱為見龍天子。傳位與弟匡義,所以說「一胎二龍」。自太祖開國至徽宗,共傳八帝,乃是:太祖,太宗,真宗,仁宗,英宗,哲宗,神宗,徽宗。

這徽宗乃是上界長眉大仙降世,酷好神仙,自稱為道君皇帝。其時天下太平已久,真個是馬放南山,刀槍入庫;五穀豐登,萬民樂業。有詩曰:

堯天舜日慶三多,鼓腹含哺遍地歌。雨順風調民樂業,牧牛放馬棄干戈。

閑言不道。且說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來,一日端坐九品蓮臺,旁列著四大菩薩、八大金剛、五百羅漢、三千偈諦、比丘尼、比丘僧、優婆夷、優婆塞,共諸天護法聖眾,齊聽講說妙法真經。正說得天花亂墜、寶雨繽紛之際,不期有一位星官,乃是女土蝠,偶在蓮臺之下聽講,一時忍不住,撒出一個臭屁來。我佛原是個大慈大悲之主,毫不在意。不道惱了佛頂上頭一位護法神祗,名為大鵬金翅明王,眼射金光,背呈祥瑞,見那女土蝠污穢不潔,不覺大怒,展開雙翅落下來,望著女土蝠頭上,這一嘴就啄死了。那女土蝠一點靈光射出雷音寺,徑往東土認母投胎,在下界王門為女,後來嫁與秦檜為妻,殘害忠良,以報今日之讎。此是後話,按下不提。

且說佛爺將慧眼一觀,口稱:「善哉,善哉!原來有此一段因果。」即喚大鵬鳥近前,喝道:「你這孽畜!既歸我教,怎不皈依五戒,輒敢如此行兇?我這裡用你不著,今將你降落紅塵,償還冤債,直待功成行滿,方許你歸山,再成正果。」大鵬鳥遵了法旨,飛出雷音寺,徑來東土投胎不表。

再說那陳摶老祖一生好睡。他本是在睡中得道的神仙,世人不曉得,祇說是「陳摶一睏千年」。那一日,老祖正睡在雲床之上,有兩個仙童,一個名喚清風,一個叫做明月。兩個無事,清風便對明月道:「賢弟,師父方纔睡去,又不知幾時方醒,我和你往前山去,遊玩片時如何?」明月道:「使得。」他二人就手攙著手,出洞門來閑步尋歡。但見松徑清幽,竹陰逸趣,行到盤陀石邊,猛見擺著一副殘棋。清風道:「賢弟,何人在此下棋,留到如今,你可記得嗎?」明月道:「小弟記得當年趙太祖去關西之時,在此地經過,被我師父將神風攝上山來下棋,贏了太祖二百兩銀子,逼他寫賣華山文契,卻是小青龍柴世宗、餓虎星鄭子明做中保。後來太祖登了基,我師父帶了文契下山,到京賀喜,求他免了錢糧,這盤棋就是他的殘局。」清風道:「賢弟好記性,果然不差。今日無事,我請教你,對弈一盤何如?」明月道:「師兄有興,小弟即當奉陪。」二人對面坐定,正待下手時,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。二人急抬頭看時,祇見那西北角上黑氣漫天,將近東南,好生怕人!清風叫一聲:「師弟,不好了!想是天翻地覆了。」兩個慌慌張張走到雲床前跪下,大叫道:「師父,不好了!快些醒來,要天翻地覆了。」老祖正在夢酣之際,被那二人叫醒了,祇得起來,一齊走出洞府。抬頭一看,老祖道:「原來是這個畜生,如此兇惡,也難免這一劫!」清風、明月道:「師父,這是甚麼因果?弟子們迷心不悟,望師父指點。」老祖道:「你們兩個根淺行薄,那裡得知?也罷,說與你們聽聽罷!這段因果,祇為當今徽宗皇帝元旦郊天,那表章上原寫的是『玉皇大帝』,不道將『玉』字上一點,點在『大』字上去,卻不是『王皇犬帝』了?玉帝看了大怒道:『王皇可恕,犬帝難饒!」遂命赤鬚龍下界,降生於北地女真國黃龍府內,使他後來侵犯中原,攪亂宋室江山,使萬民受兵革之災,豈不可慘!」二童道:「師父,今日就是這赤鬚龍下界麼?」老祖道:「非也!此乃我佛如來恐赤鬚龍無人降伏,故遣大鵬鳥下界,保全宋室江山,以滿一十八帝年數。你看,這孽畜將近飛來,你兩個看好洞門,待我去看他降生何處。」就把雙足一登,駕起祥雲,看那大鵬一氣飛到黃河邊。這黃河,有名的叫做「九曲黃河」,環繞九千里闊。當初東晉時,許真君爺斬蛟,那蛟精變作秀才,改名慎郎,入贅在長沙賈刺史家,被真君擒住,鎖在江西城南井中鐵樹上,饒了他妻賈氏,已後往烏龍山出家。所生三子,真君已斬了兩個,其第三子逃入黃河岸邊虎牙灘下,後來修行得道,名為「鐵背虯王」。這一日,變做個白衣秀士,聚集了些蝦兵蟹將,在那山崖前排陣玩耍,恰遇著這大鵬飛到。那大鵬這雙神眼認得是個妖精,一翅落將下來,望著老龍,這一嘴正啄著左眼,霎時眼睛突出,滿面流血,叫一聲:「呵呀!」滾下黃河深底藏躲。那些水族連忙跳入水中去躲。

卻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團魚精,仗著有些氣力,舞著雙叉,大叫道:「何方妖怪,擅敢行兇!」叫聲未絕,早被大鵬一嘴,啄得四腳朝天,嗚呼哀哉!一靈不滅,直飛至東土投胎,後來就是万俟卨,鍛煉岳爺爺冤獄,屈死風波亭上,以報此讎。這也是後話。當時老祖看得明白,點頭嘆道:「這孽畜落了劫,尚且行兇,這冤冤相報,何日得了!」一面嗟嘆,一面駕著雲頭,跟著大鵬。那大鵬飛到河南相州一家屋脊上立定,再看時就不見了。當時老祖也就落下雲頭,搖身一變,變做一年老道人,手持一根拐杖,前來訪問。

卻說那個人家姓岳名和,安人姚氏,年已四十,纔生下這一個兒子。丫鬟出來報喜。這員外年將半百,生了兒子,自然快活,忙忙的向家堂神廟點燭燒香,忙個不了。不道這陳摶老祖變了個道人,搖搖擺擺來到莊門首,向著那個老門公打個稽首道:「貧道腹中飢餓,特來抄化一齋,望乞方便。」那個老門公把頭搖一搖,說道:「師父,你來得不湊巧。我家員外極肯做好事,往常時不要說師父一個,就是十位、二十位俱肯齋的。祇因年已半百,沒有公子,去年在南海普陀去進香求嗣,果然菩薩靈驗,安人回來就得了孕。今日生下了一位小官人,家裡忙忙碌碌,況且廚下不潔淨,不便,不便!你再往別家去罷。」老祖道:「貧道遠方到此,或者有緣,你祇與我進去說一聲。允與不允,就完了齋公的好意了。」門公道:「也罷,老師父且請坐一坐,待我進去與員外說一聲看。」

說罷,就走到裡邊,叫一聲:「員外,外邊有一個道人,要求員外一齋。」岳和道:「你是有年紀的人,怎不曉事!今日家中生了小官人,忙忙碌碌,況且是暗房。那道人是個修經唸佛的人,我齋他不打緊,他回到那佛地上去,我與孩兒兩個身上,豈不反招罪過麼?」

門公回身出來,照依員外的話對老祖說了。老祖道:「今日有緣到此,相煩再進去稟復一聲,說『有福是你享,有罪是貧道當』便了。」門公祇得又進來稟。

員外道:「非是我不肯齋他,實是不便,卻怎麼處?」門公道:「員外,這也怪他不得,荒村野地又無飯店,叫他何處投奔?常言道:『出錢不坐罪。』員外齋他是好意,豈反有罪過之理?」岳和想了一想,點頭道:「這也講得有理,你去請他進來。」門公答應一聲,走將出來叫聲:「師父,虧我說了多少幫襯的話,員外方肯請師父到裡邊去。」老祖道:「難得,難得!」一面說,一面走到中堂。

岳和抬頭一看,見這道人鶴髮童顏,骨格清奇,連忙下階迎接。到廳上見了禮,分賓主坐下。岳和開言道:「師父,非是弟子推托,祇因寒荊產了一子,恐不潔淨觸污了師父。」老祖道:「積善雖無人見,存心自有天知。請問員外貴姓大名?」岳和道:「弟子姓岳名和,祖居在此相州湯陰縣該管地方。這裡本是孝弟里永和鄉,因弟子薄薄有些家私,耕種幾畝田產,故此人都稱我這裡為岳家莊。不敢動問老師法號,在何處焚修?」老祖道:「貧道法號希夷,雲遊四海,到處為家。今日偶然來到貴莊,正值員外生了公子,豈不是有緣?但不知員外可肯把令郎抱出來,待貧道看看令郎可有甚麼關煞,待貧道與他攘解攘解。」員外道:「這個使不得!那污穢觸了三光,不獨老夫,就是師父也難免罪過。」老祖道:「不妨事!祇要拿一把雨傘撐了出來,就不能污觸天地,兼且神鬼皆驚。」員外道:「既如此,老師父請坐,待老夫進去與老荊相商。」說罷,就轉身到裡邊來,吩咐家人收拾潔淨素齋,然後進臥房來。

見了安人,問道:「身子安否?」安人道:「感謝天地神明、祖宗護佑,妾身甚是平安。員外,你看看小孩子,生得好麼?」岳和看了,就抱在懷中,十分歡喜,便對安人道:「外邊有個道人進門化齋,他說修行了多年,會得攘解之法。要看看孩兒,若有關煞,好與他解除消災。」院君道:「纔生下的小廝,恐血光污觸了神明,甚不穩便。」員外道:「我也如此說。那道人傳與我一個法兒,叫將雨傘撐了遮身出去,便不妨事,兼且諸邪遠避。」院君道:「既如此,員外好生抱了出去,不要驚了他。」員外應聲:「曉得!」就雙手捧定,叫小廝拿一把雨傘撐開遮了頭上,抱將出來,到了堂前立定。

道人看了,讚不絕口道:「好個令郎!可曾取名字否?」員外道:「小兒今日初生,尚未取名。」老祖道:「貧道斗膽,替令郎取個名字如何?」員外道:「老師肯賜名,極妙的了!」老祖道:「我看令郎相貌魁梧,長大來必然前程萬里,遠舉高飛,就取個『飛』字為名,表字『鵬舉』,何如?」員外聽了心中大喜,再三稱謝。老祖道:「這裡有風,抱了令郎進去罷。」員外應聲道:「是!」便把兒子照舊抱進房來睡好,將道人取的名字,細細說與院君知道,那院君也十分歡喜。

員外復到中堂,款待道人。那老祖道:「有一事告稟員外,貧道方纔有一道友同來,卻往前村化齋去。貧道卻走這裡來,約定若有施主,邀來同享。今蒙員外盛席,意欲去相邀這道友同來領情,不知尊意允否?」員外道:「這是極使得的,但不知這位師父卻在何處,待弟子去請來便了。」老祖道:「出家人行蹤無定,待貧道自去尋來。」遂移步出廳,祇見那天井內有兩件東西,老祖連聲道好!

不因老祖見了這兩件東西,有分教:相州城內,遭一番洪水波濤;內黃縣中,聚幾個英雄好漢。正是:萬事皆由天數定,一生都是命安排。

畢竟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詩曰:

波浪洪濤滾滾來,無辜百姓受飛災。

冤冤相報何時了,從今結下禍殃胎。

常言道:「冤家宜解不宜結。」那人來惹我,尚然要忍耐,讓他幾分,免了多少是非。何況那蛟精,在真君劍下逃出命來,躲在這黃河岸邊修行了八百幾十年,纔掙得個「鐵背虯龍」的名號,滿望有日功成行滿,那裡想到被這大鵬鳥驀地一嘴,把這左眼啄瞎,這口氣如何出得!所以後來弄出許多事來。此雖是大數,也是這大鵬結下的冤讎。那陳摶老祖預知此事,又恐怕那大鵬脫了根基,故此與他取了名字,遺授玄機。當時同岳員外走出廳來,見天井內有兩隻大花缸排列在階下,原是員外新近買來要養金魚的,尚未貯水。老祖假意道:「好一對花缸!」將那拐杖在缸內畫上靈符,口中默默念咒,演法端正,然後出門。岳和在後相送到大門首。

老祖道:「我們出家人不打誑語的,倘若到前村有了施主,貧道就不來了。」岳和道:「不要這等說。師父到前村尋見了令道友,就同到小莊,齋供幾日,方稱我意。」老祖道:「多謝!但有一事,三日之內,若令郎平安,不消說得;但若有甚驚恐,可叫安人抱了令郎,坐在左首那隻大花缸內,方保得性命,切記吾言,決不要忘了!」岳和連聲道:「領命,領命!師父務必尋著道友同來,免得弟子懸候。」那老祖告別,員外送出莊門,飄然回山而去。

且說那岳和歡歡喜喜,到了第三日家內掛紅結綵,親眷朋友都來慶賀三朝。見過了禮,員外設席款待。眾人齊道:「老來得子,真是天來大的喜事!老哥可進去與老嫂說聲,抱出來與我們看看也好。」岳和滿口應承,走到房中,與安人說了。仍舊叫小廝撐了一把傘,抱出廳上來,與眾人看。

眾人見小官人生得頂高額闊,鼻直口方,個個稱讚。不道有個後生冒冒失失走到面前,捏著小官人手,輕輕的抬了一抬,說道:「果然好個小官人!」話聲未絕,祇見那小官人怪哭起來。那後生著了忙,便對岳和道:「想是令郎要吃奶了,快些抱進去罷!」岳和慌慌張張抱了進去。這班親友俱各埋怨這位後生道:「員外年將半百方得此子,乃是掌上明珠。這粉嫩的手,怎的冒裡冒失,捏他一把!如今哭將起來,使他一家不安,我等也覺沒趣。」又向著一個老家人問道:「小官人安穩了麼?」那家人答道:「小官人祇是哭,連奶也不要吃。」眾人齊聲道:「這便怎麼處!」一面說,臉上好生沒趣,淡淡的走開的走開,回去的回去,一霎時都散了。

那岳員外在房中,見兒子啼哭不止,沒法處治,安人埋怨不絕。岳員外忽然想起,前日那個道人曾說,我兒「三日內倘有甚驚恐,卻叫安人抱出來,坐在花缸內方保無事」的話,對安人說了。安人正在沒做理會處,便道:「既如此,快抱出去便了。」說罷,把衣裳穿好,叫丫鬟拿條絨氈鋪在花缸之內。姚氏安人抱了岳飛,方纔坐定在缸內,祇聽得天崩的一聲響亮,頓時地裂,滔滔洪水漫將起來,把個岳家莊變成大海,一村人民俱隨水漂流。

列位,你道這水因何而起?乃是黃河中的鐵背虯龍要報前日一啄之讎,打聽得大鵬投生在此,卻率了一班水族兵將興此波濤,枉害了一村人性命。卻是犯了天條,玉帝命下,著屠龍力士在剮龍臺上吃了一刀。這虯精一靈不忿,就在東土投胎,後來就是秦檜,連用十二道金牌將岳爺召回,在風波亭上謀害,以報此仇。後話不表。

且說這岳飛幸虧陳摶老祖預備花缸,不能傷命。這岳和扳著花缸,姚氏安人在缸內大哭道:「這事怎處?」岳和叫聲。「安人!此乃天數難逃!我將此子托付於你,仗你保全岳氏一點血脈,我雖葬魚腹,亦得瞑目!」說還未了,手略一鬆,泊的一聲隨水漂流,不知去向了。

那安人坐在缸中,隨著水勢,直淌到河北大名府內黃縣方住。那縣離城三十里,有一村,名喚麒麟村。村中有個富戶,姓王名明,安人何氏,夫婦同庚五十歲。王明一日清早起來,坐在廳上,叫家人王安過來道:「王安,你可進城去,請一個算命先生來。我在此等著。」王安道:「我請了一個有眼睛的來還好,倘若請了個沒眼睛的先生,此去來往約有六十里,員外那裡等得,不知員外要請這算命的何用?」王明道:「我夜來得了一個夢,要請他來圓夢。」王安道:「若說算命,小的不會。若是圓夢,小人是極在行的。祇是有『三不圓』。」王明道:「怎麼有『三不圓』?」王安道:「初更二更的夢不圓,四更五更的夢不圓,記得夢頭忘了夢尾不圓。要在三更做的夢,又要記得清楚,方圓得有准。」王明道:「我正是三更做的夢。夢見空中火起,火光衝天,把我驚醒。不知主何吉兇?」王安道:「恭喜員外,火起必遇貴人。」王明大怒,罵道:「你這狗才,那裡會圓甚麼夢!明明怕走路,卻將這些胡言來哄我!」王安道:「小人怎敢,那日,跟員外到縣裡去完錢糧,在書坊門首經過,買了一本《解夢全書》。員外若不信,待小人取來與員外看。」王明道:「拿來我看。」王安答應一聲,進房去拿了一本夢書,尋出這一行,送與員外看。

員外接來一看,果有此說,心中暗想:「此地村莊地面,有何貴人相遇?」正在半疑半信,忽聽得門外震天的喧嚷,員外吃了一驚!便叫:「王安,快到莊前去看來!」王安答應不及,飛一般趕將出來,看得明白,慌忙報與員外道:「不知那裡水發,水口邊淌著許多家伙物件。那些村裡人都去搶奪,故此喧喧嚷嚷。」員外聽了這話,即同了王安走出莊來觀看,一步步行到水口邊,祇見那些眾鄰舍亂搶物件,王明嘆息不已。王安遠遠望見一件東西淌來,上面有許多鷹鳥搭著翎翅,好像涼棚一般的蓋在半空。王安指道:「員外請看,那邊這些鷹鳥好不奇異麼?」員外抬頭觀看,果然奇異。

不一時,看看流到岸邊來,卻是一隻花缸,花缸內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小廝。那眾人祇顧搶那箱籠物件,那裡還肯來救人!祇王安走上前趕散了鷹鳥,叫道:「員外,這不是貴人?」員外走近一看,便叫王安:「一個半老婦人,怎麼說是貴人?」王安道:「他懷中抱著個孩子,漂流不死。古人云:『大難不死,必有厚祿。』況兼這些鷹鳥護佑著他,長大來必定做官。豈不是個貴人?」王明暗想:「不知何處漂流到此?」向花缸內問道:「這位安人住居何處?姓甚名誰?」連問了數次,全不答應。員外道:「敢是耳聾的麼?」卻不知這安人生產纔得三日,人是虛的;又遭此大難,在水面上團團轉轉,自然頭暈眼昏,故此問而不答。那王安道:「待小人去問來。」

即忙走到缸邊喊道:「這位奶奶的耳朵可是聾的?我家員外在此問你是何方人氏?怎麼坐在缸內?」姚氏安人聽得有人叫喚,方纔抬起頭來一看,眼淚汪汪,說道:「這裡莫不是陰司地府麼?」王安道:「這個奶奶好笑!好好的人,怎麼說是陰司地府起來!」

王員外方曉得,他是坐在缸內昏迷不醒,不是耳聾,忙叫王安向近村人家,討了一碗熱湯與他吃了,便道:「安人,我這裡是河北大名府內黃縣麒麟村。不知安人住居何處?」安人聽了,不覺悲悲咽咽的道:「妾身乃相州湯陰縣孝弟里永和鄉岳家莊人氏,因遭洪水泛漲,妾夫被水漂流,不知死活,人口田產盡行漂沒。妾身命不該絕,抱著小兒坐在缸內,淌到此地來。」說罷,就放聲大哭。員外對王安道:「許遠路途,一直淌到這裡,好生怕人!」王安道:「員外做些好事,救他母子兩個,留在家中,做些生活也是好的。」員外點頭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便對安人道:「老漢姓王名明,舍下就在前面。安人若肯,到舍下權且住下,待我著人前去探聽得安人家下平定,再差人送安人回去,夫妻父子完聚,不知安人意下如何?」安人道:「多謝恩公!若肯收留我母子二人,真乃是重生父母。」員外說:「好說。」叫王安扶了安人出缸,對著那些鄉裡人說道:「這個你們都要搶了去?」眾人笑著員外是個呆子,東西不搶,反收留了兩個吃飯的回去。王安先去報知院君。這裡姚氏安人慢慢的行到莊門前,王院君早已出莊迎接。安人進內,見過了禮,訴說一番夫婦分離之苦。院君與丫鬟等聽了亦覺傷心。當日院君吩咐婦女們打掃東首空房,安頓岳家安人住下。

那安人做人一團和氣,上下眾人無不尊敬。王員外又差人往湯陰縣探聽,水勢已平復,岳家人口並無下落。岳安人聽了,放聲大哭。王院君再三勸解,方纔收淚。自此二人情同姊妹一般。一日閑話中間,說起員外無子,岳安人道: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。這樣大家財,被別人得了,豈不可惜?不如納一偏房,倘或生下一男半女,也不絕了王門一脈。」那個王院君本來有些醋意,卻被岳安人勸轉,即著媒人討了一妾與王員外。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,取名王貴。王員外十分感激那岳安人。

不覺光陰易過,日月如梭,這岳飛看看長成七歲,那王貴已是六歲了。王員外請個訓蒙先生到家,教他兩個讀書識字。那村中有個湯員外,一個張員外,俱是王員外的好友,各將兒子湯懷、張顯送來讀書。那岳飛還肯用心,這三個小頑皮非惟不肯讀書,終日在學堂裡舞棒弄拳,先生略略的責罰幾句,不獨不服管,反把先生的鬍子幾乎拔得精光。那先生欲待認真,又俱是獨養兒子,父母愛惜,奈何他不得,祇得辭館回去。一連幾個俱是如此。

王明也沒奈何,因此對岳安人道:「令郎年已長成,在此不便,門外有幾間空房,動用家伙俱有在內。不若安人往那邊居住,日用薪水,我自差人送來。不知安人意下如何?」岳安人道:「多蒙員外、院君救我母子,大恩未報,又蒙員外費心,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。」王員外即去備辦了許多柴米油鹽、家伙動用之物。岳安人即取通書,揀定了吉日,搬移出去另住,日逐與鄰舍人家做些針黹,趁幾分銀錢添補,倒也有些積攢。一日,對岳飛道:「你今年七歲,也不小了,天天頑耍也不是個了局。我已備下一個柴扒、一隻筐籃在此,你明日去扒些柴回來也好,就是員外見了,也見得我娘兒兩個做人勤謹。」岳飛道:「謹依母命,明日孩兒就去打柴便了。」當夜無話。

到了次日早起,岳安人收拾早飯,叫岳飛吃了。岳飛就拿了筐籃柴扒出去,叫聲:「母親,孩兒不在家中,可關上了門罷。」好一個賢惠安人,果然是夫死從子,答應一聲,關門進去,嚎陶痛哭道:「若是他父親在日,這樣小小年紀,必然請個先生教他讀書,如今卻教他去打柴!」正是:千悲萬苦心俱碎,腸斷魂銷膽亦飛。畢竟岳飛入山打柴,又做出甚麼事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詩曰:

洪水漂流患難遭,堪嗟幼子困蓬蒿。

終宵紡績供家食,教子思夫淚暗拋。

且說這岳飛出了門,一時應承了母親出來打柴,卻未知往何處去方有柴。一面想,一頭望著一座土山走來。立住腳,四面一望,並無一根柴草。一步步直走到山頂上,四下並無人跡。再爬至第二山後一望,祇見七八個小廝,成團打塊的在荒草地下頑耍。內中有兩個,卻是王員外左邊鄰舍的兒子:一個張小乙,一個李小二。認得是岳飛,叫一聲:「岳家兄弟,你來做甚事?」岳飛道:「我奉母親之命,來扒些柴草。」眾小童齊聲道:「你來得好!且不要執柴,同我們堆羅漢耍子。」岳飛道:「我奉母命,叫我打柴,沒有功夫同你們頑耍。」那些小廝道:「動不動什麼母命!你若不肯陪我們頑,就打你這狗頭!」岳飛道:「你們休要取笑,我岳飛也不是怕人的!」張乙道:「誰與你取笑!」李二接口道:「你不怕人,難道我們倒怕了你不成?」王三道:「不要與他講!」就上前一拳,趙四就跟上來一腳,七八個小廝就一齊上前打攢盤,卻被岳飛兩手一拉,推倒三四個了,趁空脫身便走。眾小廝道:「你走,你走!」口裡雖是這等說,卻見岳飛厲害,不敢追來。有幾個反趕到岳家來哭哭啼啼,告訴岳安人,說是岳飛打了他。岳安人把幾句好話安頓了他回去。

那岳飛打脫了眾小廝,卻往山後折了些枯枝,裝滿一籃,天色已晚,提了那筐籃,慢慢的走回家來。走進門,放下柴籃,到裡邊去吃飯。岳安人看見籃內俱是枯枝,便對岳飛道:「我叫你去執些亂柴草,反與小廝們廝打,惹得人上門上戶,況且這枯枝乃是人家花利,倘被山主看見了,豈不被他們責打?況爬上樹去,倘然跌將下來,有些差池,叫做娘的倚靠何人?」岳飛連忙跪下告道:「母親且免愁煩,孩兒明日不取枯枝便了。」岳安人道:「你且起來,如今不要你去抓柴了。我向來在員外裡邊取得這幾部書留下,明日待我教你讀書。」岳飛道:「謹依母命便了。」當夜無話。

到了明日,岳安人將書展開,教岳飛讀。那經得岳飛資質聰明,一教便讀,一讀便熟。過了數日,岳安人叫聲:「我兒,你做娘的積攢得幾分生活銀子,你可拿去買些紙筆來,學寫書法,也是要緊的。」岳飛想了一想,便道:「母親,不必去買,孩兒自有紙筆。」安人道:「在那裡?」岳飛道:「待孩兒去取來。」即去取了一個畚箕,走出門來,竟到水口邊,滿滿的畚了一箕的河沙,又折了幾根楊柳枝,做成筆的模樣。走回家來,對安人道:「母親,這個紙筆不消銀錢去買,再也用不完的。」安人微微笑道:「這倒也好。」就將沙鋪在桌上,安人將手把了柳枝,教他寫字。把了一會,岳飛自己也就會寫了。岳飛從此在家朝夕讀書寫字,不提。

且說王員外的兒子王貴,年紀雖祇得六歲,卻生得身強力大,氣質粗鹵。一日,同了家人王安到後花園中遊玩,走進那百花亭上坐下,看見桌上擺著一副象棋。王貴問道:「這是甚麼東西?怎麼有這許多字在上面,做甚麼用的?」王安道:「這個叫做『象棋』,是兩人對下賭輸贏的。」王貴道:「怎麼便贏了?」王安道:「或是紅的吃了黑的將軍,黑的就輸;黑的吃了紅的將軍,黑的算贏。」王貴道:「這個何難?你擺好了,我和你下一盤。」王安就把棋子擺好,把紅的送在王貴面前道:「小官人請先下。」王貴道:「我若先動手,你就輸了。」王安道:「怎麼我輸了?」王貴先將自己的將軍吃了王安的將軍,便道:「豈不是你輸了?」王安笑道:「那裡有這樣的下法,將軍都是走得出的?還要我來教你。」王貴道:「放屁!做了將軍,由得我做主,怎麼就不許走出?你欺我不會下棋,反來騙我麼!」拿起棋盤,就望王安頭上打將過來。這王安不曾提防,被王貴一棋盤,打得頭上鮮血直流。王安叫聲:「啊呀!」雙手捧著頭,掇轉身就走,王貴隨後趕來。王安跑到後堂,員外看見王安滿頭鮮血,問其原故。王安將下棋的事稟說一遍,正說未完,王貴恰恰趕來。員外大怒,罵道:「畜生!你小小年紀,敢如此無禮!」遂將王貴頭上一連幾個栗爆。

王貴見爹爹打罵,飛跑的逃進房中,到母親面前哭道:「爹爹要打死孩兒!」院君忙叫丫鬟拿果子與他吃,說道:「不要哭,有我在此。」說還未了,祇見員外怒衝衝的走來,院君就房門口攔住。員外道:「這小畜生在那裡?」院君也不回言,就把員外惡狠狠的一掌,反大哭起來,說道:「你這老殺才!今日說無子,明日道少兒,虧得岳安人再三相勸討妾,纔生得這一個兒子。為著甚麼大事就要打死他?這粉嫩的骨頭如何經得起打?罷!罷!我不如與你這老殺才拚了命罷!」就一頭望員外撞來。幸虧得一眾丫鬟使女,連忙上前拖的拖、勸的勸,將院君扯進房去。員外直氣得開口不得,祇掙得一句道:「罷,罷,罷!你這般縱容他,祇怕誤了他的終身不小!」轉身來到中堂,悶昏昏沒個出氣處。

祇見門公進來報說:「張員外來了。」員外叫請進來。不一時,接進裡邊,行禮坐下。王明道:「賢弟為何尊容有些怒氣?」張員外道:「大哥,不要說起!小弟因患了些瘋氣,步履艱難,為此買了一匹馬養在家中,代代腳力。誰想你這張顯侄兒天天騎了出去,撞壞人家東西,小弟祇得認賠,也非一次了。不道今日又出去,把人都踏傷,抬到門上來吵鬧。小弟再三賠罪,與了他幾兩銀子去服藥調治,方纔去了。這畜生如此胡為,自然責了他幾下,卻被你那不賢弟媳護短,反與我大鬧一場,臉上都被他抓破。我氣不過,特來告訴告訴大哥。」王明尚未開口,又見一個人氣吽吽的叫將進來道:「大哥,二哥!怎麼處,怎麼處?」二人抬頭觀看,卻是王明、張達的好友湯文仲。

二人連忙起身相迎,問道:「老弟為著何事這般光景?」文仲坐定,氣得出不的聲,停了一會道:「大哥!二哥!我告訴你:有個金老兒夫妻兩個,租著小弟門首一間空房,開個湯圓店。那知你這湯懷侄兒日日去吃湯圓,把他做的都吃了,祇叫不夠。次日多做了些,他又不去吃,做少了又去吵鬧。那金老沒奈何,來告訴小弟,小弟賠他些銀子,把湯懷罵了幾句。誰知這畜生,昨夜搬些石頭堆在他門首。今早金老起來開門,那石頭倒將進去,打傷了腳,幸喜不曾打死。他夫妻兩個哭哭啼啼的來告訴我,我祇得又送他銀錢,與他去將養。小弟自然把這畜生打了幾下,你那不賢弟婦,反與我要死要活,打了我幾麵杖!這口氣無處可出,特來告訴大哥。」王明道:「賢弟不必氣惱,我兩個也是同病。」就將王貴、張顯之事說了一遍。各各又氣又惱,又沒法。

正在無可奈何,祇見門公進來稟說:「陝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見。」三個員外聽了大喜,忙一齊出到門外來相接。迎到廳上來,見禮坐下,王明開言道:「大哥久不相會,一向聞說大哥在東京,今日甚風吹得到此?」周侗道:「祇因老夫年邁,向來在府城內盧家的時節,曾掙得幾畝田產在此地,特來算算帳。順便望望賢弟們,就要返舍去的。」王明道:「難得老哥到此,自然盤桓幾日,再無就去之理。」忙叫廚下備酒接風,一面叫王安打發莊丁去挑行李來。

三個員外聚坐閑談。王明又問:「大哥別來二十餘年,未知老嫂、令郎在於何處?」周侗道:「老妻去世已久,小兒跟了小徒盧俊義前去征遼,歿於軍中。就是小徒林沖、盧俊義兩個,也俱被奸臣所害,如今真個舉目無親了。不知賢弟們各有幾位令郎麼?」三個員外道:「不瞞兄長說,我們三個正為了這些孽障,在此訴苦。」三個人各把三個兒子的事告訴一番。周侗道:「既然如此年紀,為何不請個先生來教訓他?」三個員外道:「也曾請過幾位先生,俱被他們打去,這樣頑劣,誰肯教他?」周侗微笑道:「這都是這幾位先生不善教訓,以致如此。不是老漢誇口,若是老夫在此教他,看他們可能打我麼?」三個員外大喜道:「既然如此,不知大哥肯屈留在此麼?」周侗道:「三位老弟面上,老漢就成就了侄兒們罷!」三個員外不勝之喜,各各致謝,當日酒散,張、湯二人各自回去,不提。

這日王貴正在外邊頑耍,一個莊丁道:「員外請了個狠先生來教學,看你們玩不成了!」王貴聽了,急急的尋著張顯、湯懷,商議准備鐵尺短棍,好打先生個下馬威。

次日眾員外送兒子上學,都來拜見了先生,請周侗吃上學酒。周侗道:「賢弟們且請回,此刻不是吃酒的時候。」就送了三個員外出了書房,轉身進來就叫:「王貴上書。」王貴道:「客還未上書,那有主人先上書之理?這樣不通,還虧你出來做先生!」便伸手向襪統內一摸,掣出一條鐵尺,望著先生頭上打來。周侗眼快手快,把頭一側,一手接住鐵尺,一手將王貴夾背一拎揪倒在凳上,取過戒方,將王貴重重的打了幾下。你道富家子弟從未經著疼痛過的,這幾下直打得王貴伏伏貼貼,祇得依他教訓。那張顯、湯懷見了,暗暗的把短家伙撇掉,也不敢放肆了。自此以後,皆聽從先生用心攻讀。

且說這岳飛在隔壁,每每將凳子墊了腳,爬在牆頭上聽那周侗講書。忽一日,書僮稟道:「西鄉有一個甚麼王老實,要見老相公。」周侗道:「我正要見他,快請他進來。」書僮應聲:「曉得。」出去不多時,引那王老實到書房內來,見了周侗便道:「小人一向種的老相公的田地,老相公有十餘年不曾到此,小人將歷年租米賣出來的銀子收在家裡。今聞得老相公在此,特來看望,請老相公前去把賬來算算。」周侗道:「難得你老人家這等志誠。」便叫王貴:「你進去對王安說:『先生有個佃戶到此,可有便飯,拿一箸與他吃。」王貴轉身進去。周侗又問:「目下田稻何如?」王老實道:「小人田內,一年有兩年的收成。今年禾生雙穗,豈不是老相公的喜事?」周侗道:「禾生雙穗,主出貴人的。這也大奇,明日同你去看。」

正說間,書僮來叫佃戶外邊吃飯去,當同就留王老實住下。次日,周侗對三個學生道:「我出三個題目在此,你們用心做成破題,待我回來批閱。」一面說,一面換了衣服,便同了王老實出門下鄉去了。

且說岳飛看見周侗出門,心內想道:「先生既出去,我不免到他館中去看看。」遂走將過來。王貴看見,就一把扯住,叫道:「湯哥哥,張兄弟,你兩個人來看看這個人就叫岳飛,我爹爹常稱說他聰明得極。今日先生出了題目,要我們做,我們那有這樣心情,不如央他代做做,何如?」張、湯兩個齊聲道:「有理!我們正要回去望望母親,岳哥替我們代做了罷!」岳飛道:「恐怕做出來不好,不中先生之意。」三人道:「休要太謙,一定要拜煩的了。」王貴恐岳飛逃走了,去將那書房門反鎖起來,對岳飛道:「你肚中飢餓,抽屜內有點心,盡著你吃。」說罷,三個飛跑的頑耍去了。

岳飛將三人平昔所做的破題翻出看了,照依各人的口氣做了三個破題,走到先生位上坐下,將周侗的文章細細看了,不覺拍案道:「我岳飛若得此人訓教,何慮日後不得成名!」立起身來,提著筆,蘸著墨,端過墊腳小凳,站在上邊,在那粉壁上寫了幾句道:

投筆由來羨虎頭,須教談笑覓封侯。胸中浩氣凌霄漢,腰下青萍射鬥牛。

英雄自合調羹鼎,雲龍風虎自相投。功名未遂男兒志,一在時人笑敝裘。寫完了,念了一遍,又在那八旬後寫著八個字道:「七齡幼童岳飛偶題。」方纔放下筆,忽聽得書房門鎖響,回身一看,祇見王貴同著張顯、湯懷推進門來,慌慌張張說道:「不好了!快走,快走!」岳飛吃了一驚!不知為著何事,且聽下回分解。古人結交惟結心,此心堪比石與金。金石易銷心不易,百年契合共於今;今人結交惟結口,往來歡娛肉與酒。祇因小事失相酬,從此生嗔便分手。嗟乎大丈夫,貪財忘義非吾徒。陳雷管鮑難再得,結交輕薄不如無。水底魚,天邊雁,高可射兮低可釣。萬丈深潭終有底,祇有人心不可量。虎豹不堪騎,人心隔肚皮。休將心腹事,說與結交知!自後無情日,反成大是非。

這一篇古風,名為《結交行》。乃是嗟嘆今世之人,當先如膠似漆,後來反面無情。那裡學得古人如金似石,要像陳雷、管鮑生死不移的,千古無二。所以說古人結交惟結心,不比今人惟結口頭交也。閑話慢表。

且說那岳飛因慕周先生的才學,自顧家寒,不能從遊,偶然觸起自家的抱負,所以題了這首詩在壁上,剛剛寫完,不道先生回來。王貴等三人恐怕先生看見,破了他代做之弊,為此慌慌張張叫道:「快些回去罷!先生回來了,快走,快走!」岳飛祇得走出書房回家,不表。

且說周侗回至館中坐定,心中暗想:「禾生雙穗,甚是奇異。這小小村落,那裡出甚麼貴人?」一面想,見那三張破題擺在面前,拿過來逐張看了,文理皆通,盡可成器。又將他三人往日做的一看,覺得甚是不通,心中自忖道:「今日這三個學生為何才學驟長?想是我的老運亨通,也不枉傳授了三個門生。」再拿起來細看了一回,越覺得天然精密。又想道:「莫不是請人代做的,亦未可定。」

因問王貴道:「今日我下鄉去後,有何人到我書房中來?」王貴回說:「沒有人來。」周侗正在疑惑,猛然抬起頭來,見那壁上寫著幾行字。立身上前一看,卻是一首詩。雖不甚美,卻句法可觀,且抱負不小。再看到後頭,寫著岳飛名字。方知王員外所說,有個岳飛甚是聰明,話果非虛,便指著王貴道:「你這畜生!現有岳飛題詩在牆上,怎說沒有人到書房中來?怪道你們三個破題,做得比往日不同。原來是他替你們代做的,你快去與我請他過來見我。」

王貴不敢則聲,一直走到岳家來,對岳飛道:「你在書房內牆上,不知寫了些甚麼東西,先生見了發怒,叫我來請你去,恐是要打哩!」岳安人聽見,好生驚慌,後來聽見一個「請」字,方纔放心,便對岳飛道:「你前去須要小心,不可造次。」岳飛答應道:「母親放心,孩兒知道。」遂別了安人,同著王貴到書房中來。見了周侗,深深的作了四個揖,站在一邊。便道:「適蒙先生呼喚,不知有何使令?」周侗見岳飛果然相貌魁梧,雖是小小年紀,卻舉止端方,便命王貴取過一張椅子,請岳飛坐下,問道:「這壁上的佳句,可是尊作麼?」岳飛紅著臉道:「小子年幼無知,一時狂妄,望老先生恕罪!」周侗又問岳飛:「有表字麼?」岳飛應道:「是先人命為『鵬舉』二字。」周侗道:「正好顧名思義!你的文字卻是何師傳授?」岳飛道:「祇因家道貧寒,無師傳授,是家母教讀的幾句書,沙上學寫的幾個字。」周侗沉吟了一會,便道:「你可去請令堂到此,有話相商。」岳飛道:「家母是孀居,不便到館來。」周侗道:「是我失言了。」就向王貴道:「你去對你母親說,說先生要請岳安人商議一事,特拜煩相陪。」王貴應聲:「曉得!」到裡邊去了。

周侗方對岳飛道:「已請王院君相陪,你如今可去請令堂了。」岳飛應允回家,與母親說知:「先生要請母親講話,特請王院君相陪,不知母親去與不去?」岳安人道:「既有王院君相陪,待我走遭,看是有何話說。」隨即換了幾件乾淨衣服,出了大門,把鎖來鎖了門,同岳飛走到莊門首。早有王院君帶了丫鬟出來迎接,進內施禮坐定。王員外也來見過了禮,說道:「周先生有甚話說,來請安人到舍,未知可容一見?」安人道:「既如此,請來相見便了。」王員外即著王貴到書房中,與先生說知。

不多時,王貴、岳飛隨著周先生來至中堂,請岳安人見了禮。東邊王院君陪著岳安人,西首王員外同周先生各各坐定。王貴同岳飛兩個站在下首。周侗開言道:「請安人到此,別無話說。祇因見令郎十分聰俊,老漢意欲螟蛉為子,特請安人到此相商。」岳安人聽了,不覺兩淚交流,說道:「此子產下三日,就遭洪水之變。妾受先夫臨危重托,幸蒙恩公王員外夫婦收留,尚未報答。我並無三男兩女,祇有這一點骨血,祇望接續岳氏一脈。此事實難從命,休得見怪!」周桐道:「安人在上,老夫非是擅敢唐突。因見令郎題詩抱負,後來必成大器。但無一個名師點拔,這叫做『玉不琢,不成器』,豈不可惜?老夫不是誇口,空有一身本事,傳了兩個徒弟,俱被奸臣害死。目下雖然教訓著這三個小學生,不該在王員外、安人面前說,那裡及得令郎這般英傑?那螟蛉之說非比過繼,既不更名,又不改姓,祇要權時認作父子稱呼,以便老漢將平生本事,盡心傳得一人。後來老漢百年之後,祇要令郎把我這幾根老骨頭掩埋在土,不致暴露,就是完局了。望安人慨允!」

岳安人聽了,尚未開言,岳飛道:「既不更名改姓,請爹爹上坐,待孩兒拜見。」就走上前,朝著周侗跪下,深深的就是八拜。列位看官,這不是岳飛不遵母命,就肯草草的拜認別人為父。祇因久慕周先生的才學,要他教訓詩書、傳授武藝,故此拜他。誰知這八拜,竟拜出一個武昌開國公太子少保總督兵糧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來。當時拜罷,又向著王員外、王院君行了禮,然後又向岳安人面前拜了幾拜。岳安人半悲半喜,無可奈何。王員外吩咐安排筵席,差人請了張達、湯文仲,來與周侗賀喜。王院君陪岳安人自在後廳相敘,當晚酒散,各自回去,不提。

次日,岳飛進館攻書。周侗見岳飛家道貧寒,就叫他四人結為兄弟。各人回去,與父親說知,盡皆歡喜。從此以後,周侗將十八般武藝,盡傳授與岳飛。

不覺光陰如箭,夏去秋來,看看岳飛已長成一十三歲。眾兄弟們一同在書房朝夕攻書。周侗教法精妙,他們四個不上幾年,各人俱是能文善武。

一日,正值三月天氣,春暖花香,周侗對岳飛道:「你在館中,與眾弟兄用心作文。我有個老友志明長老,是個有德行的高僧,他在瀝泉山,一向不曾去看得他。今日無事,我去望望他就來。」岳飛道:「告稟爹爹,難得這樣好天光,爹爹路上獨自一個又寂寞,不如帶我們一同去走走,又好與爹爹作伴,又好讓我們去認認那個高僧,何如?」周侗想了想道:「也罷。」遂同了四個學生,出了書房門,叫書僮鎖好了門。

五個人一同往瀝泉山來。一路上春光明媚,桃柳爭妍,不覺欣欣喜喜。將到山前,周侗立定腳,見那東南角上有一小山,心中暗想:「好塊風水地!」岳飛問道:「爹爹看甚麼?」周侗道:「我看這小山山向甚好,土色又佳,來龍得勢,藏風聚氣,好個風水!不知是那家的產業?」王貴道:「此山前後周圍一帶,都是我家的。先生若死了,就葬在此地不妨。」岳飛喝道:「休得亂道!」周侗道:「這也不妨!人孰無死?祇要學生不要忘了就是。」就對岳飛道:「此話我兒記著,不可忘了!」岳飛應聲:「曉得!」

一路閑話,早到山前。上山來不半里路,一帶茂林裡現出兩扇柴扉。周侗就命岳飛叩門。祇見一個小沙彌開出門來,問聲:「那個?」周侗道:「煩你通報師父一聲,說陝西周侗,特來探望。」小沙彌答應進去。不多時,祇見志明長老手持拐杖走將出來,笑臉相迎。二人到客堂內,見禮坐下。四個少年,侍立兩旁。長老敘了些寒溫,談了半日舊話,又問起周侗近日的起居。周侗道:「小弟祇靠這幾個小徒。這個岳飛,乃是小弟螟蛉之子。」長老道:「妙極!我看令郎骨格清奇,必非凡品,也是吾兄修來的!」一面說,一面吩咐小沙彌去備辦素齋相待。看看天色已晚,當夜打掃淨室,就留師徒五個安歇了。長老自往雲床上打坐。

到了次日清早,周侗辭別長者要回去了。長老道:「難得老友到此,且待早齋了去。」周侗祇得應允。坐下了少刻,祇見小沙彌捧上茶來,吃了,周侗道:「小弟一向聞說這裡有個瀝泉,烹茶甚佳,果有此說否?」長老道:「這座山原名瀝泉山,山後有一洞,名為瀝泉洞。那洞中這股泉水本是奇品,不獨味甘,若取來洗目,便老花復明。本寺原取來烹茶待客,不意近日有一怪事,那洞中常常噴出一股煙霧迷漫,人若觸著他,便昏迷不醒,因此不能取來奉敬。這幾日,祇吃些天泉。」周侗道:「這是小弟無緣,所以有此奇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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