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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女英雄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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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
《兒女英雄傳》的大意,都在「緣起首回」交代明白,不再重敘。這部書究竟傳的是些甚麼事?一班甚麼人?出在哪朝哪代?列公雅靜,聽說書的慢慢道來。
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,遠不講漢魏六朝,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、雍正初年的一樁公案。我們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,龍飛東海,建都燕京,萬水朝宗,一統天下。就這座京城地面,聚會著天下無數的人才。真個是冠蓋飛揚,車馬輻輳。與國同休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,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、蒙古、漢軍八旗,內務府三旗,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,何止千門萬戶!說不盡的「九天閶闔開宮殿,萬國衣冠拜冕旒!」這都不在話下。
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,這家姓安,是個漢軍世族舊家。這位安老爺本是弟兄兩個,大哥早年去世,止剩他一人,雙名學海,表字水心,人都稱他安二老爺。論他的祖上,也曾跟著太汗老佛爺征過高麗,平過察哈爾,仗著汗馬功勞上頭掙了一個世職,進關以後,累代相傳,京官、外任都作過。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,世職襲次完結,便靠著讀書上進。所喜他天性高明,又肯留心學業,因此上見識廣有,學問超群,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。怎奈他「文齊福不至」,會試了幾次,任憑是篇篇錦繡,字字珠璣,會不上一名進士,到了四十歲開外,還依然是個老孝廉。儒人佟氏,也是漢軍世家的一位閨秀,性情賢慧,相貌端莊,針黹女工不用講,就那操持家務,支應門庭,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。只是他家人丁不旺,安老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,儒人以前生過幾胎,都不曾存下,直到三十以後,才得了一位公子。
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,地格方圓,伶俐聰明,粉妝玉琢,安老爺、佟儒人十分疼愛。因他生得白淨,乳名兒就叫作玉格,單名一個驥字,表字千里,別號龍媒,也不過望他將來如「天馬雲龍,高飛遠到」的意思。小的時候,關煞、花苗都過,交了五歲,安老爺就教他認字號兒,寫順朱兒。十三歲上就把《四書》、《五經》念完,開筆作文章、作詩,都粗粗的通順。安老爺自是歡喜。過了兩年,正逢科考,就給他送了名字。接著院考,竟中了個本旗批首。安老爺、安太太的喜歡自不必說,連日忙著叫他去拜老師,會同案,誇官拜客。諸事已畢,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。
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的長成,出落得目秀眉清,溫文儒雅。只因養活得尊貴,還是乳母丫鬟圍隨著服侍。慢說外頭的戲館、飯莊、東西兩廟不肯教他混跑,就連自己的大門,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。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,也是裡頭嬤嬤媽、外頭嬤嬤爹的跟著。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腼腆:聽見人說句外話,他都不懂;再見人舉動野調些,言談粗魯些,他便有氣,說是下流沒出息;就連見個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,也就會臊的小臉通紅,竟比個女孩兒還來得尊重。
那安老爺家的日子,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裡的寬裕,也還有祖遺的幾處房莊,幾戶家人。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,仗著這位太太的操持,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。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的地方,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,內外也有百十間房子。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,因晚年好靜,更兼家裡人口稀少,住不了許多房間,又不肯輕棄祖業,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,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,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,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,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上去居住。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,就在靠近西山一帶,這地方叫作雙鳳村。相傳說,從前有人見兩隻彩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,百鳥圍隨,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。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,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裡,就在這地裡踹了一塊吉地,作了墳園,蓋了陰陽兩宅。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,雖然算不得大園庭,那亭台樓閣樹木山石,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。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剎,圍著莊子都是自己的田園,佃戶承種交租。
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,曾囑咐安老爺說:「我平生在此養靜,一片心神都在這個地方,將來我百年以後,不但墳園立在這裡,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裡。一則,我們的宗祠裡本來沒有地方了;二則,這園子北面、土山以後、界牆以前,正有一塊空地,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,立主供奉。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,便是將來的子孫,有命作官固好,不然守著這點地方,也還可以耕種讀書,不至凍餓。」
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,一一的照辦。此是前話不提。
傳到安老爺手裡,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,更兼功名蹭蹬,未免有些意懶心灰,就守定了這座莊園,課子讀書,自己也理理舊業。又有幾家親友子弟,因他的學問高深,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,一天卻也沒些空閒。偶然閒來,不過飲酒看花,消遣歲月,等閒不肯進城。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,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線,調停米鹽。公子更是早晚用功,指望一舉成名,不干外事。外頭自有幾個老成家人支應門戶。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,這人姓華名忠,年紀五十歲光景,一生耿直,赤膽忠心,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,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,但是交給他的,他無不盡心竭力,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,真算得「奶公子裡的一個聖人」。
因此,老爺、太太待他格外加恩,不肯當一個尋常奶公子看待。這安老爺家,通共算起來,內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,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、鐘鼎人家,卻倒過得親親熱熱,安安靜靜,與人無患,與世無爭,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。
這年正適會試大比之年。新年下,安老爺、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,便帶了公子進城。拜過宗祠,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,仍舊回家。匆匆的過了燈節,那太太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籃、號簾、裝吃食的口袋、盒子、衣帽等物打點出來。
安老爺一見,便問說:「太太,你此時忙著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麼?」
太太說:「這離三月裡也快了,拿出來看看,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,早些收拾停當了,省得臨時忙亂。」
那安老爺拈著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:「太太,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?你算,我自二十歲上中舉,如今將及五十歲,考也考了三十年了,頭髮都考白了,『功名有福,文字無緣』,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。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,看去還可以望他成人,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,用在他身上,把他成就起來,倒是正理。太太,你道如何?」
太太還沒及答話,公子正在那裡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,聽見老爺的話,便過來規規矩矩、慢條斯理的說道:「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。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,慢道中一個進士,就便進那座翰林院,坐那間內閣大堂,也不是甚麼難事。但是功名遲早,自有一定。天生應吃的苦,也要吃的。就算父親無意功名,也要把這進士中了,才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。」
安老爺聽了,笑了一笑,說道:「孩子話!」那太太便在旁說道:「老爺,玉格這話很是,我也是這個意思。這些話我心裡也有,就是不能像他說的這麼文謅謅的。老爺竟是依他的話,打起高興來。管他呢,中了,好極了;就算是不中,再白辛苦這一場也不要緊,也是嘗過的滋味兒罷咧!」
列公,這科甲功名的一途,與異路功名卻是大不相同。這是件合天下人較學問見經濟的勾當,從古至今,也不知牢籠了多少英雄,埋沒了多少才學。所以這些人寧可考到老,不得這個「中」字,此心不死。安老爺用了半生的心血,難道果真就肯半途而廢不成?原是見了這些考具,一時的牢騷話。
及至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,心中暗暗歡喜,又恐怕小人兒高興,只得笑著說是「小孩子話」。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,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,說道:「既如此,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,左右是家裡白坐著,再走這一趟就是了。」
說著,看看到了三月初間,太太把老爺的衣帽、鋪蓋、吃食等件打點清楚,公子也忙著揀筆墨,洗硯台,包草稿紙。諸事停當,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,也不租小寓,就在自己家裡住下。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著,正所兒沒佔,原備安老爺、太太、公子有事進城住的,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。這家人們知道老爺回家,前幾天就收拾鋪設,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。
到了三月初六日,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,跟隨老爺進城。進場出場,又按著日子打發家人接送,預備酒飯,打點吃食。公子也來請安問候,都不必細說。
三場已畢,這老爺出了場也不回家,從場門口坐上車,便一直的回莊園來。太太、公子接著,問好請安,預備酒飯,問了一番場裡光景。一時飯罷,公子收撿筆硯,便在卷袋裡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。尋了半日,只尋不著,便來問安老爺說:「文章稿子放在哪裡了?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,好預備著親友們要看。」安老爺說:「我三場都沒存稿子,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。便有人要看,也不過加上幾個密圈,寫上幾句通套批語,贊揚一番說:『這次必要高中了!』究竟到了出榜,還是個依然故我,也無味的很,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。不但不必抄給人看,連你也不必看。這一出場,我就算中了。」說畢,撚鬚而笑。公子聽了無法,只得罷了。
日月迅速,轉眼就是四月。到了放榜的頭一天晚上,這太太弄了幾樣果子酒菜,預備老爺候榜,好聽那高中的喜信。
安老爺坐下,就笑著說道:「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。聽我告訴你們:外頭只知道是明日出榜,其實場裡今日早半天就拆彌封,填起榜來了。規矩是拆一名,唱一名,填一名。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,從門縫兒裡傳出信來,外頭報喜的接著分頭去報。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,大約早報完了,不必再等。你們既弄了這些吃的,我樂得吃個河涸海乾睡覺。」說完,吃了幾杯悶酒,又說了會閒話,真個就倒頭酣呼大睡。
那太太同公子並內外家人不肯就睡,還在那裡左盼右盼,看看等到亮鐘(亮鐘:意指天將亮的時分。古時天將亮時打五更鐘。)以後無信,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,又乏又困,興致索然,只得打點要睡。上房剛剛關了房門,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,一片人聲,報說:「頭二三報,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!」
列公,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,為甚麼直到此時才報?
原來填榜的規矩,從第六名填起,前五名叫作「五魁」,直等把榜填完,就是半夜的光景了,然後倒填五魁。到了填五魁的時候,那場裡辦場的委員,以至書吏、衙役、廚子、火夫,都買了幾斤蠟燭,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著,托在手裡,輪流圍繞,照耀如同白晝,叫作「鬧五魁」。那點過的蠟燭,拿出來送人,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禮物。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,已是四更天的光景。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五魁的頭報,一得了信,便隨著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,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,所以到這裡天還沒亮。
閒話休提。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,正在卸妝要睡,聽得外面喧嚷,忙叫人開了房門,出去打聽。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,給老爺、太太、公子叩喜。這一番吵吵,安老爺也醒了,連忙披衣起來,公子呈上報條看了,滿心歡喜。
一時想起來,自己半生辛苦,黃卷青燈,直到鬚髮蒼然,才了得這樁心願,不覺喜極生悲,倒落了幾點淚。太太也覺心中頗有所感,忍淚含笑勸解說:「老爺,這正該喜歡,怎麼倒傷起心來呢?」定了一會,大家才喜逐顏開,滿臉堆下笑來。
公子便去打點寫手本、拜帖職名,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、門包、封套。家人們在外邊開發喜錢。緊接著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,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也不曾好生梳洗得。正是「人逢喜事精神爽」,乏也忘了,困也沒了,忙忙的帶著丫鬟僕婦,一面打點帽子衣服,又去平兑銀兩,找紅氈,拿拜匣。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謹的好處,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,還不費事。安老爺看著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工夫吃,便說道:「太太不必忙,今日沒事,有一天的工夫呢。我後半天進城不遲,歇歇再收拾罷!」說著,自己梳洗已畢,忙穿好了衣服,先設了香案,在天地前上香磕頭,又到佛堂、祠堂行過了禮,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。這些情節,都不必細講。
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,便催著早些吃飯。吃飯中間,公子便說:「父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,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,可謂『上天不負苦心,文章自有定論』,將來殿試,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,也中個第三就好了!」安老爺笑說:「這又是孩子話了,那一甲三名的狀元、榜眼、探花,咱們旗人是沒分的。也不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、榜眼、探花。本朝的定例,覺得旗人可以吃錢糧,可以考翻譯,可以挑侍衛,宦途比漢人寬些,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,大家巴結去。這是本朝珍重名器、培植人材的意思。況且『探花』兩個字,你可知道他怎麼講?那狀元,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,不用講了;就是探花,也須得個美少年去配他,為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,叫他去折取杏花,大家簪在頭上,作一段瓊林佳話。這是唐代的故事。你看我雖然不至於老邁不堪,也是望五的人了,世上那有這樣白頭蹀躞的探花?豈不被杏花笑人!果然那樣,那不叫作『探花』,倒叫作『笑話兒』了!」
公子道:「便不得探花,翰林也是穩的。」老爺說:「那又不然。在常情論,那名心重的,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;利心重的,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;有才氣的,自然想用分部主事;到了中書,就不大有人想了;歸班更不必講。我的見識卻與人不同:我第一怕的是知縣,不拿出天良來作,我心裡過不去;拿出天良來作,世路上行不去--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!至於那入金馬、登玉堂,是少年朋友的事業,我過了景了。就便用個部屬做呢,還做得來,但是這個年紀,還靴桶兒裡掖著一把子稿,滿道四處去找堂官,也就露著無趣。我倒想用個冰冷的中書,三年分內外用--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?--那時一紙呈兒,掛冠林下,倒是一樁樂事。不然,索性歸了班,十年後才選得著。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,就這十年裡,我便課子讀書,成就出一個兒子來,也算不虛度此生了!」公子自是不敢答言。安太太聽了,說道:「老爺也忒慮得遠。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,聽天命,自有個一定。」老爺說:「太太這話卻倒不錯。」
說話間,一時吃罷了飯,便有幾家看文章的門生、學生趕來道喜。人來人往,應酬了一番,那天就不早了,安老爺才得進城。到了住宅,早有部里長班送信,告知老爺中在第幾房,並房師的官銜、姓名、科分、住處。從次日起,便去拜房師,拜座師,認前輩,會同年,會同門,公請老師,赴老師請,刻齒錄,刻硃卷。那房師、座師見了都說:「一見你這本卷子,便知為老手宿儒,晚成大器,如今果然。可見文有定評。」說著,十分歎贊。
這安老爺一連忙了數日,不曾得閒,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,才得略略安靜。五十歲的老頭兒,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。
轉眼覆試朝考已過,緊接著殿試。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得董仲舒的《天人三策》,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,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。那些同年見了,都道:「定入高選。」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,凡那些送字樣子、送詩篇兒這些門路,都不曉得去作。自己又年屆五旬,那殿試卷子作的雖然議論恢宏,寫的卻不能精神飽滿,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。及至引見,到了老爺這排,奏完履歷,聖人往下一看,見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紀,臉上一團正氣,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。這要作一個地方官,斷無不愛惜民命的理,就在排單裡「安學海」三個字頭上,點了一個硃點,用了榜下知縣。
少時引見一散,傳下這旨意來。安老爺一聽,心裡說道:「完了!正是我怕走的一條路,恰恰的走到這條路上來!」登時倒抽了一口氣,涼了半截。心裡的那番懊惱,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,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,在人群兒裡險些兒不曾哭了出來。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攜手作賀。有的說:「班生此去,何異登仙!」又有的說:「當年是『擁書權拜小諸侯』,而今真個『百里侯』矣!」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說是:「這榜下即用是『老虎班』,一到就補好缺的。」又有的說:「『在京的和尚,出外的官』,這就得了!」一面就答訕著薦幕友,薦長隨。落後還是幾位老師認真關切,走來問道:「外用了?不必介意。文章、政事都是報國,況這宦途如海,哪有一定的?且回去歇歇再談罷。」這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。又有那些看文章的門生,跟著送引見,見老爺走了這途,轉覺得依依不捨。安老爺從上頭下來,應酬了大家幾句,回到下處,吃了點東西,向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,便回莊園上來。
那時早有報子報知,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,個個喜出望外。只有太太合公子見老爺進門來愁眉不展,面帶憂容,便知是因為外用的原故。一時且不好安慰,倒提著精神談了些沒要緊的閒話。老爺也強為歡笑,說:「鬧了這許多天了,實在也乏了,且讓我歇一歇兒,慢慢的再計議罷。」
誰想有了年紀的人,外面受了這一向的辛苦勞碌,心裡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,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,胸悶頭暈,懨懨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。安太太急急的請醫調治,好容易出了汗,寒熱往來,又轉了瘧疾;瘧疾才止,又得了秋後痢疾。無法,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,告假養病。每日價醫不離門,藥不離口,把個安太太急得燒子時香,吃白齋,求籤許願,鬧得寢食不安。連公子的學業功課,也因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。直到秋盡冬初,安老爺才得病退身安,起居如舊。依安老爺的心裡,早就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了,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,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,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,只得呈報銷假投供。可巧,正遇著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,俗語說:「倒了高家堰,淮揚不見面。」這一個水災,也不知傷了多少民田民命!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帑,並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。這一下子,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裡頭挑上了。
列公,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,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?何至於就愁病交加到這步田地!有個原故。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,見識高明,廣讀詩書,閱盡世態。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,不知感化民風,不知愛惜民命,講得是走動聲氣,好弄銀錢,巴結上司,好謀升轉。甚麼叫錢穀刑名,一概委之幕友、官親、家丁、書吏,不去過問,且圖一個旗鑼扇傘的豪華,酒肉牌攤的樂事。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,又苦於眾人皆醉,不容一人獨醒,得了百姓的心,又不能合上司的式,動輒不是給他加上個「難膺民社」,就是給他加上個「不甚相宜」,輕輕的就端掉了,依然有始無終,求榮反辱。
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,就把這知縣看作了一個畏途。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,這河工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、侵冒錢糧、逢迎奔走、吃喝攪擾的地方,比地方官尤其難作。自己一想,可見宦海無定,食路有方,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裡了,倒不如聽命由天的闖著做去,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,上不負國恩,下不負所學,也不見得。老爺存了這個念頭,倒打起精神,次第的過堂引見,拜客辭行,一切瑣屑事情都已完畢,才回到莊園。
略歇息了歇息,便有那些家人回說:「欽限緊急,請示商量怎的起行?」那些家人也有說該坐長船的,也有說該走旱路的,也有說行李另走的,也有說家眷同行的。安老爺說:「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,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。」這正是:
得意人迷失意事,一番歡喜一番愁。
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官怎的個主見,下回書交代。這回書緊接前回,講的是那安老爺揀發了河工知縣,把外面的公私應酬料理已畢,便在家打點起上路的事來。
這日飯罷無事,想要先把家務交代一番,因傳進了家中幾個中用些的家人,內中也有機伶些的,也有糊塗些的,誰不想獻個慇懃,討老爺喜歡,好圖一個「門印」的重用?那知老爺早打了個「僱來回車」的主意,便開口先望著太太說道:「太太,如今咱們要作外任了。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,慢講補缺的話,就是候補知縣,也不知天准我做不准我做,還不知我准我做不准我做。」說到這裡,大家就先怔了一怔,太太只得答應了一聲。
只聽老爺往下說道:「我的怕做外官,太太是知道的,此番偏偏的走了這條路。在官場上講,實在是天恩,我有個不感激報效的嗎?但是,我的素性是個拘泥人,不喜繁華,不善應酬,到了經手錢糧的事,我更怕。如今到外頭去作官,自然非家居可比,也得學些圓通。但那圓通得來的地方好說,到了圓通不來,我還只得是笨做。行得去行不去,我可就不知道了。所以我的主意,打算暫且不帶家眷,我一個人帶上幾個家人,輕騎簡從的先去看看路數。如果處得下去,到了明秋,我再打發人來接家眷不遲。家裡的事,向來我就不大管,都是太太操心,不用我囑咐。我的盤纏,現有的儘可敷衍,也不用打算。我所慮者,家裡雖有兩個可靠的家人,實在懂事的少。玉格又年輕,萬一有個緊要些的事兒,以至寄家信、帶東西這些事情,我都托了烏明阿烏老大了。他雖和咱們滿洲漢軍隔旗,卻是我第一個得意門生,他待我也實在親熱。那個人將來不可限量,太太看著,幾天兒就上去了。我起身後他必常來,來時太太總見見他,玉格也可以和他時常親近,那是個正經人。此外,第一件心事,明年八月鄉試,玉格務必教他去觀觀場。」因向公子說:「你的文章,我已經托莫友士先生和吳侍郎給你批閱,可按期取了題目來,作了分頭送去。」公子一一答應。
說到這裡,太太才要說話,只見老爺又說道:「哦,還有件事。前日我在上頭遇見咱們旗的卜德成卜三爺,趕著給玉格提親。」太太聽見有人給公子提親,連忙問道:「說得是誰家?」老爺道:「太太不必忙著問,這門親不好做,大約太太也未必願意。他說的是隆府上的姑娘。你算,我家雖不是查不出號兒來的人家,現在通共就是我這樣一個七品大員,無端的去和這等闊人家兒去做親家,已經不必;況且我打聽得姑娘脾氣驕縱,相貌也很平常。我走後,倘然他再托人來說,就回覆說我沒留下話就是了。至於玉格,今年才十七歲,這事也還不忙。我的意思,總等他進一步功名成就,才給他提親呢。」太太說:「這家子聽了去,敢是不大合式。拿著我們這麼一個好孩子,再要中了,也不怕沒那富室豪門找上門來,只怕兩三家子趕著提來還定不得呢!」
老爺說:「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門,只要得個相貌端正、性情賢慧、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,那怕他是南山裡、北村裡都使得。」太太說:「教老爺說的,真個的,我們孩子怎麼了,就娶個南山裡北村裡的?這時候且說不到這些事,倒是老爺才說的一個人兒先去的話,還是商量商量。老爺雖說是能吃苦,也五十歲的人了,況且又是一場大病才好,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,老婆子們伺候,我還怕他們不能週到,都得我自己調停,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,如何使得呢?再說,萬一得了缺,或者署事有了衙門,老爺難道天天在家不成?別的慢講,這顆印是個要緊的,衙門裡要不分出個內外來斷乎使不得!老爺想想。」老爺說:「何嘗不是呢!我也不是沒想到這裡。但是玉格此番鄉試是斷不能不留京的,既留下他,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。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,可有甚麼法呢!」
那公子在一旁,正因父親無法不起身赴官,自己無法不留京鄉試,父子的一番離別,心裡十分難過。就以父親的身子、年紀講,沿路的風霜,異鄉的水土,沒個著己的人照料,也真不放心。如今又聽父母的這番為難是因自己起見,他便說道:「我有一句糊塗話不敢說,只怕父母不准。據我的糊塗見識,請父母只管同去,把我留在家裡。」老爺、太太還沒等說完,齊說道:「那如何使得!」公子說:「請聽我回明白了。要講應酬世路,料理當家,我自然不中用。但我向來的膽兒小,不出頭,受父母的教導不敢胡行亂走的,這層還可以自信。至於外邊的事,現在已經安頓妥當了。家裡再留下兩個中用些的家人支應門戶,我不過查查問問,便一意的用起功來。等鄉試之後,中與不中,就趕緊起身,後趕了去,也不過半年多的光景。一舉三得,可不知使得使不得?」
太太聽了,只是搖頭,老爺也似乎不以為可。但是左歸右歸,總歸不出個道理來。還是老爺明決,料著自己一人前去,有多少不便,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,聽了公子的這番話,想了一想,便向太太道:「玉格這番話,雖說的是孩子話,卻也有些兒見識。我一個人去,你們娘兒兩個都不放心;太太既同去,太太便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了;有了太太同去,玉格又沒甚麼不放心的了;可又添上了個玉格在家,我同太太的不放心--這本是樁天生不能兩全的事。譬如咱們早在外任,如今從外任打發他進京鄉試,難道我合太太還能跟著他不成?
況且他也這麼樣大了,歷練歷練也好。他既有這志向,只好就照他這話說定了罷。太太想著怎樣?」那太太聽了,自然是左右為難,但事到其間,實在無法,便向老爺說道:「老爺見的自然不錯,就這樣定規了罷。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說帶了華忠去麼?如今既是這樣說定了,把華忠給玉格留下。那個老頭子也勤謹,也嘴碎,跟著他,裡裡外外的,又放一點兒心。」
老爺連說:「有理,我要帶了華忠去,原為他張羅張羅我的洗洗汕汕這些零星事情,看個屋子。如今把他留下,就該派戴勤去也使得。戴勤手裡的事,有宋官兒一個人也照料過來了。」
當日計議已定,便連日的派定家人,收拾行李。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從前拜從過一位業師跟前的世弟兄程師爺請來,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溫習舉業,幫著支應外客。那程師爺單名一個式字。他也有個兒子,名叫程代弼,雖不能文,卻寫得一筆好字,便求安老爺帶去,不計修金,幫著寫寫來往書信。外邊去的,是門上家人晉升,簽押家人葉通,料理家務家人梁材,還有戴勤並華忠的兒子隨緣兒,大小跟班的三四個人,外薦長隨兩三個人,以至廚子、火夫人等;內裡帶的是晉升家的、梁材家的、戴勤家的、隨緣兒媳婦--這隨緣兒媳婦便是戴勤的女孩兒,並其餘的婆子丫鬟,共有二十餘人。老爺一輛太平車,太太一輛河南棚車,其餘家人都是半裝半坐的大車。諸事安排已畢,這老爺、太太辭過親友,拜別祠堂,便擇了個長行吉日,帶領裡外一行人等,起身南下。
這日,公子送到普濟堂,老爺便不教往下再送。當下爺兒娘兒們依依不舍,公子只是垂淚,太太也是千叮萬囑沾眼抹淚的說個不了。老爺便忍著淚說道:「幾天的離別,轉眼便得聚會,何必如此!」說著又吩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、奮勉讀書的話,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車去了。
公子送了老爺、太太動身,眼望著那車去得遠了,還在那裡呆呆的呆望。那老爺、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幾次的回頭遠望,只是戀戀不舍。這正是古人說的:「世上傷心無限事,最難死別與生離。」這公子一直等一行車輛人馬都已走了,又讓那些送行的親友先行,然後才帶華忠並一應家人回到莊園。真個的,他就一納頭的杜門不出,每日攻書,按期作文起來。這且不表。
且說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長行,當日住了常新店。
沿路無非是曉行夜住,渴飲饑餐。不則一日,到了王家營子。
渡過黃河,便到南河河道總督駐紮的所在,正是淮安地方。早有本地長班預先給找下公館,沿河接見。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,暫在公館住下。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畢,便去拜過首縣山陽縣各廳同寅,見過府道,然後才上院投遞手本,稟到稟見。那河台本是個從河工佐雜微員出身,靠那逢迎鑽於的上頭,弄了幾個錢,卻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錢糧,作了他致送當道的進身獻納,不上幾年,就巴結到河工道員。又加他在工多年,講到那些裹頭挑壩、下埽加堤的工程,怎樣購料,怎樣作工,怎樣省事,怎樣賺錢,那一件也瞞他不過。因此上歷署兩河事務,就得了南河河道總督。待人傲慢驕奢,居心忌刻陰險。
那時同安老爺一班兒揀發的十二人,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門路,要了書信,先趕到河工,為的是好搶著鑽營個差委。
及至安老爺到來,投遞了手本,河台看了,便覺他怠慢來遲。
又見京中不曾有一個當道大老寫信前來托照應他,便疑心安老爺仗著是個世家旗人,有心傲上。隨吩咐說:「教他等見官的日子隨眾參見。」安老爺是個坦白正路人,那裡留心這些事?
一般也隨眾打點些京裡的土儀,給河台送去。及至送到院上,巡捕傳了進去,交給門上。那門上家人看了看禮單,見上面寫著不過是些京靴、縉紳、杏仁、冬菜等件,便向巡捕官發話道:「這個官兒來得古怪呀!你在這院上當巡捕也不是一年咧,大凡到工的官兒們送禮,誰不是緙繡呢羽、綢緞皮張,還有玉玩金器、朝珠洋表的,怎麼這位爺送起這個來了?他還是河員送禮,還是『看墳的打抽豐』來了?這不是攪嗎!沒法兒,也得給他回上去。」說著,回了進去,又從中說了些懈怠話。那河台心裡更覺得是安老爺瞧他不起,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。當時吩咐出來,說:「大人向不收禮,這樣的費心費事,教安太爺留著送人罷!」。
次日,正是見官日子,安老爺也隨眾投了手本。少時傳見,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爺是個不通世路、沒有才幹的人,及至見面,遞上履歷,才知這老爺是由進士出身。又見他舉止安詳,言詞慷慨,心裡說:「這人既是如此通達諳練,豈有連個送禮的輕重過節兒他也不明白的理?這分明看我是個佐雜出身,他自己又是兩榜,輕慢我的意思。倒得先拿他一拿!」
因又動了個忌才之意,淡淡的問了幾句話,就起身讓走,送出來了。那安老爺也只道新官見面之常,不過如此,也不在意。從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補聽差,除了三八上院,朔望行香,倒也落得安閒無事。安老爺本是個雅量,遇著那些同寅宴會,卻也去走走,但是一有了歌兒舞女,再遇見打牌搖攤,可就弄不來了。久之,那些同寅也覺得他一人向隅,滿座不歡,漸漸的就有些聲氣不通起來。這且不在話下。
卻說河台一日接得邳州稟報,稟稱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。這缺本是個工段最簡的冷靜地方,又恰巧輪到安老爺署事到班,便下札懸牌,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。安老爺接了委牌,稟辭出來,又到府裡稟辭。准安府見面先談了幾句官話,便問:「吾兄,你請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沒有?」安老爺說:「卑職到此不久,人地生疏,正要合大人討人呢。」知府說:「很好。那前任請的朋友錢公就很妥當,你就請他蟬聯下去罷。」
說著,從靴掖兒裡掏出一個名條。安老爺連忙的接過來,見上面寫著「錢如甫」三個字,當下收了。
這天便是山陽縣請吃晚飯,飲酒中間,安老爺也請教了一番到工如何辦事的話。那首縣便說:「辦工首在得人,兄弟這裡卻有一個千妥萬當的人,他從前就在邳州衙門,如今在兄弟這裡。只是兄弟這里人浮於事,實在用不開。二哥,你帶了他去,大可助你一臂之力。」說著,便叫了那人來叩見。
安老爺一看,見那人生得大鼻子,高顴骨,一雙鼠目,幾根黃鬚,看去就不像個安分之徒。因是首縣薦的,便先問了問他的名姓。那人回稱姓霍,名叫士端。那首縣便道:「明日就到安太老爺公館伺候去罷。」那人謝了一謝,便退下去。一時酒散。安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,帶了家眷奔邳州而來。
於路無話。到了那裡,自有一班的書吏衙役迎接,並那到任堂規以至同城官員如何接風宴會,都不必煩瑣。安老爺到任後,所喜工輕政簡,公事無多,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過起勤儉日子來,心中只是記掛著公子。所喜接得幾封家信,知道家中安靜,公子照常讀書,也就無可惦念了。
一日,安老爺接著邳州直河巡檢的稟報,報稱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,土岸蟄陷,稟請興修。安老爺接了案帖,親自帶了工書人等到工查看,不過有十來丈工程,偶因木樁脫落,以致碎石倒塌散漫,卻都不曾衝去,盡可撈用。那土工也蟄陷得無多,自己雖不懂,看了去大約也不過百十金的事。回來便吩咐該房書役辦稿,就在歲修銀兩項下動支趕辦。
次日,房裡送進稿來,先送師爺點定,簽押呈上老爺標畫。見那稿倒還辦得明白,只那工段的尺丈,購料的堆垛,錢糧的多少,卻空著沒填,旁邊黏著一個小小紅簽兒,上寫著「請內批」三個字。那該辦的師爺也不曾填寫。老爺當下叫簽押,說:「你去問問師爺,這數目怎麼沒填寫?想是漏了。」少停簽押回稱說:「問過師爺,師爺說候老爺把錢糧數目批定,再核料物尺丈,向來是這等辦的。」老爺說:「這怎麼講?難道我自己會銷算不成?你大約沒聽清楚,等我自己問去罷。」
說著,便起身來到書房。
那師爺聽得東家過來了,連忙換上了帽子,作揖迎接,腳底下可還是兩隻鞋。送茶讓坐已畢,老爺就問起這句話來。只見那師爺咬文嚼字的說道:「規矩是這等的,要東家批定了報多少錢糧,晚生才好照著那錢糧的數目核算工料的。」老爺說:「那丈尺是勘明白了,既有了丈尺,自然是核著丈尺算工料,核著工料算錢糧,怎麼倒先定錢糧數目呢?況且叫我批定,又怎樣個約略核計多少呢?譬如就照前日現勘的丈尺,據先生你看應用多少錢糧?」那師爺說:「要照現勘的丈尺,多也不過百十金罷了。」老爺說:「可又來!就照著這數目據實報出去就是了。」那師爺連連搖頭說:「這是作不來的!」老爺便問:「這又怎麼講呢?」那師爺道:「承東家不棄,請晚生在這衙門幫辦公事,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:我們這些河工衙門,這『據實』兩個字是用不著、行不去的哪。即如東家從北京到此,盤費日用,府上衙門,內外上下那一處不是用錢的?況且京中各當道大老,合本省的層層上司,以至同寅相好,都要應酬的到,尤其不容易。這也在東家自己,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說。但是,就我們這衙門講,晚生是有也可,沒有也可,倒也不計較。只這內而門印、跟班,以至廚子、火夫,外而六房、三班,以至散役,那一個不是指望著開個口子,弄些工程吃飯的?此猶其小焉者也。再加一個工程出來,府裡要費,道裡要費,到了院費,更是個大宗。這之後,委員勘工要費,收工要費,以至將來的科費、部費,層層面面,那裡不要若干的錢?東家是位高明不過的,請想想,可是『據實』兩個字行得去的?」
老爺聽了這話,心下一想:「要是這樣的頑法,這豈不是拿著國家有用的帑項錢糧,來供大家的養家肥己、胡作非為麼?這我可就有點子弄不來了。」因向那師爺說道:「據先生你講起來,這外費是沒法的了。至於我的家人,斷乎不必,我的這層更不消提起。」那師爺見不是路,固然不願意,但是「三分匠人,七分主人」,也無法,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錢糧,報了出去。從此衙門內外人人抱怨,不說老爺清廉,倒道老爺呆氣,都盼老爺高升,說:「再要作下去,大家可就都紮上口袋嘴兒了!」
且不說眾人的七言八語。卻說一日忽然院上發下了一角公文,老爺拆開一看,原來是自己調署了高堰外河通判。老爺看畢,正在心裡納悶,說:「我到這裡不久,又調署了高堰,這是何意?」早見那長隨霍士端興匆匆的走上來道喜,說:「這實在是件想不到的事!這缺要算一個美缺,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。如今調署了老爺,這是上頭看承得老爺重,再不然,就是老爺京裡的有甚麼硬人情兒到了。這番調動,老爺可必得像模像樣答上頭的情,才使得呢!」
老爺便說:「我也不過是盡心竭力,事事從實,慎重皇上家的錢糧,愛惜小民的性命,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,難道還有個甚麼別的法子不成?」霍士端說:「這個全不在此。只這眼前便有一個機會,小的正要回老爺:這下月便是河台的正壽,可不知老爺打算怎麼樣個行法?」老爺道:「那早已辦妥當了。我上次在淮安,首縣就說過,每個備銀五十兩,公辦壽屏壽禮,我已經交給首縣了。」霍士端笑道:「難道老爺打算這樣就完了不成?」老爺說:「依你還要怎樣呢?」霍士端回說:「小的可敢說『怎麼樣』呢,不過是老爺待小的恩重,見不到就罷了;既見到了,要不拿出血心來提補老爺,那小的就喪盡天良了。就小的知道的說:那淮徐道是綢緞紗羅;淮揚道辦的秀氣,是四方硯臺,外面看著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著端石硯臺,裡面卻用赤金鑄成,再用漆罩上一層,這分禮可就不菲;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,八兩遼參;河庫道辦的更巧,是專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頃地,把莊頭佃戶兑給本宅的少爺,卻把契紙裝了一個小匣兒,帶到院上當面送的;就是那二十四廳,也各有各的路數,各有各的巧妙。老爺如今就這五十兩公分,如何下得去?何況老爺現在調署這樣一個美缺呢!」
老爺說:「這可就罷了我了!慢說我沒有這樣家當,便有,我也不肯這樣作法。」霍士端說:「這事老爺有甚麼不肯的?這是有去有來的買賣,不過是拿國家庫裡錢搗庫裡的眼,弄得好,巧了還是個對合子的利兒呢!不然的時候,可惜這樣個好缺,只怕咱們站不穩。」老爺聽到這裡,便說:「你不必往下講了,去罷,去罷!」那霍士端看這光景,料是說不進去,便讪讪的退了下來,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。
話休絮煩。安老爺自從接了調署的札文,便一面打發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門任所,自己一面打點上院謝委,就便拜河台的大壽。不日到了淮安,正遇河台壽期將近,預先擺酒唱戲,公請那些個河員。眾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,不亞如那臨潼鬥寶一般。獨安老爺除了五十兩公分之外,就是磕了三個頭,吃了一碗麵,便匆匆的謝委稟辭,上任而去。
不則一日,到了新任,只見那里人煙輻輳,地道繁華,便是衙門的氣概,吏役的整齊,也與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門不同。更兼工段綿長,錢糧浩大,公事紛繁,一連幾日接交代,點垛料,核庫冊,又加上安頓家眷,把個安老爺忙得茶飯無心,坐臥不定,這才料理清楚。
列公,你道那河台既是合安老爺那等不合式,安老爺又是個古板的人,在他跟前沒有一毫的趨奉,此外又不曾有個致意托情的,他忽然把安老爺調了這樣一個美缺,到底是個甚麼意思?列公有所不知,這從中有個原故。那高堰外河地方,正是高家堰的下游,受水的地方。這前任的通判官兒又是個精明鬼兒,他見上次高家堰開了口子之後,雖然趕緊的合了龍,這下游一帶的工程,都是偷工減料作的,斷靠不住。
他好容易耗過了三月桃汛,吃是吃飽了,掳是掳夠了,算沒他的事了,想著趁這個當兒躲一躲,另找個把穩道兒走走。因此謀了一個留省銷算的差使,倒讓出缺來給別人署事。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個蟲兒,他有甚麼不懂的?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,不能不應,看了看這個立刻出亂子的地方,若另委別人,誰也都給過個三千二千、一千八百的,怎好意思呢?沒法兒,可就想起安老爺來了。偏看了看收禮的帳,輕重不等,大家都格外有些盡心,獨安老爺只有壽屏上一個空名字,他已是十分的著惱;又見這安老爺的才情見識遠出自己之上,可就用著他當日說的那個「拿他一拿」的主意了。想著如此把他一調,既壓一壓外邊的口舌,他果然經歷伏汛,保得無事,倒好保他一保,不怕他不格外盡心;倘然他辦不來,索性把他參了,他也沒的可說。因此上才有這番調署。
那安老爺睡裡夢裡也算不到此!不想「皇天不佑好心人」,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後,正是春盡夏初長水的時候。那洪澤湖連日連夜長水,高家堰口子又衝開一百餘丈,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來。不但兩岸衝刷,連那民間的田園房舍都衝得東倒西塌,七零八落。那安插難民,自有一班兒地方官料理。這段大工,正是安老爺的責成。一面集夫購料,一面通稟動帑興修。那院上批將下來,批得是:
高堰下游工段,經前任河員修理完固,歷經桃汛無虞。該署員到任,正應先事預防,設法保護。乃偶遇水勢稍長,即至漫決衝刷,實屬辦理不善。著先行摘去頂戴,限一月修復,無得草率偷減,大干未便。
安老爺接著看了,便笑了一笑,向太太說道:「這是外官必有之事。況這窮通榮辱的關頭,我還看得清楚,太太也不必介意。倒是這國帑民命是要緊的。」說著,傳出話去,即日上工。就駐在工上,會同營員督率那些吏役、兵丁、工夫,認真的修作起來。大家見老爺事事與人同甘同苦,眾情躍踴,也仗著夫齊料足,果然在一月限內便修築得完工。雖說不能處處工歸實用,比起那前任並各廳的工程,也就算加倍的工堅料實,大不相同了。一面完工,一面通報上去,稟請派員查收。
你道巧不巧,正應了俗語說的:「屋漏更遭連夜雨,船行又遇打頭風。」偏偏從工完這日下雨起,一連傾盆價的下了半個月的大雨。又加著四川、湖北一帶江水異漲,那水勢建瓴而下,沿河陡長七八九尺、丈餘水勢不等。那查收的委員又是合安老爺不大聯絡的,約估著那查費也未必出手,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。這個當兒,越耗雨越不住,雨越不住水越加長,又從別人的上段工上開了個小口子,那水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裡,刷成了浪窩子,把個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,排山也似價坍了下來。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,只得連夜稟報。
那河台一見大怒,便批道是:「甫作新工,尚未驗收,遽致倒塌,其為草率偷減可知。仰即候參!」一面委員摘印接署,一面委員提安老爺到淮安候審。那委員取出文書給安老爺看,見那奏稿上參的是「革職拿問,帶罪賠修」。安老爺的頂子本是摘了去的了,國家的王法不敢不領,立刻就是兩個官役看了起來。幸而安老爺是個讀書明理閱歷通達的人,毫無一點怨天尤人光景。但說:「鄰省水漲,洪澤湖倒灌,上段口岸衝決,我可有甚麼法子呢!斷不敢說冤枉。總是我安學海無學無能,不通庶務,讀書一場,落得這步田地,辜負天恩祖德,再無可說了。」只是安太太那裡經過這些事情,只嚇得他體似篩糠,淚流滿面。老爺說:「太太,事已至此,怕也無益,哭也無用。我走後,你急急的也到淮安,找幾間房子住下,再慢慢的商量個道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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